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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民调离国营饭店,是唐哲所未料到的。这个消息像是一块石头,不大不小,但刚好砸在他心里那片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的水面上,溅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从他心底最深处荡开,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碰到胸腔的壁,又弹回来,像是回声在山谷间来回碰撞,怎么也停不下来。他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路灯的光挡在外面,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一片暗影之中。
他的手还插在裤兜里,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在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在跟自己的思绪较劲。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像是在把一块拼图放进一个还没完全成型的图案里,看它合不合适,看它是不是那块一直在找的碎片。林国民走了,那个当初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放心干”
的人走了,那个曾经站在他面前、用一种半是威胁半是试探的语气跟他要“份子钱”
的人走了。唐哲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这件事像一根线,把他之前没有想通的一些事情,慢慢地串在了一起。
说实话,国营饭店的生意主要是接待政府各级官员,那些人来吃饭,不看价格,不看菜单,不看环境,看的是“国营”
那两个字的分量。那两个字就像一块金字招牌,挂在门口,闪闪光,不管里面端出来的菜好不好吃,不管服务员的态度热不热情,不管椅子坐上去舒不舒服,只要那两个字还在,就有人愿意走进那扇门。
他们的饭局不是吃饭,是办事,是联络感情,是在一张桌子上把那些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话,借着酒劲说出来。酒杯一碰,很多事情就定了;筷子一放,很多关系就近了。
而唐家院子,则主要是针对于大众消费,普通老百姓、过生日的、请客的、办酒的,花十几块钱就能吃得饱饱的,还能打包带走。它不靠关系,不靠背景,不靠那些看不见的手,它靠的是菜的味道、服务的热忱、价格的公道。两种模式,像是两条平行的河流,一条在左边,一条在右边,各自流着各自的水,看起来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该碍着谁。
然而唐哲则考虑欠缺了一点就是,邛水就那么大一丁点儿的城市,站在县城中间吼一嗓子,半个城的人都能听见。从南走到北,不过一袋烟的功夫;从东走到西,不过一碗茶的功夫。不管是国营的也好,还是私营也罢,市场就那么大的一个池子,养不了那么多的鱼。不管是谁点了大头,剩下的站头,总是另外几家一起分。一个饭店多一桌客人,另一个饭店就少一桌客人。
一家生意好,另一家的桌子就空着。这不是谁能决定的,是那条看不见的规律在起作用。就像一条河里的水,你往这边引多了,那边的水就少了,这是没办法的事。
然而林国民一开始的时候,就和唐哲说明了,让他大胆地干,不要顾及国营饭店的经营。那时候林国民拍着他的肩膀说,唐哲,你不要怕,你放手去干,国营饭店有国营饭店的路子,你有你的路子,咱们各走各的,谁也不碍着谁。那时候唐哲是信的。
他以为林国民是真的不在意,以为国营饭店真的是靠着“国营”
那两个字就能吃一辈子,以为那条大河永远不会断流。他以为林国民是真的有底气,以为“国营”
那两个字真的能撑起所有的场面。可是现在突然听到林国民被调离的信息,唐哲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下子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那个“嗡”
的一声在耳朵里还没有散尽,像是一只蜜蜂在脑子里飞,嗡嗡嗡的,让他有些懵。
他不是没有想过林国民会有压力,但他没有想到他会被调走。那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那个位置背后有太多东西,有太多手在伸着,有太多眼睛在盯着。林国民被调走,不会是因为他干得不好,不会是因为他犯了错,而是因为他没有挡住那条本该流向国营饭店的河流。那些本该走进国营饭店的人,现在走进了唐家院子;那些本该在国营饭店里举起的酒杯,现在在唐家院子里碰响了。
林国民没有挡住,所以他就被调走了。唐哲站在那里,脑子里像是有一根线在慢慢地被抽出来,把那些散落的信息一颗一颗地串起来,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正在把他生活中的那些碎片,拼成一张他还没有看懂的图。
此时只听一个老太太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可没有瞎说”
的底气,像是在替自己辩解,又像是在给她的亲戚撑腰:“你说姓唐那个,我听说过,我堂姐的侄儿子就是被他阴了的,要不然,人家的铁饭碗也不会打脱。他那个侄儿子本来在供销社干得好好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跟姓唐的扯上了关系,结果工作也丢了,现在在家待着,天天喝酒,媳妇都要跟他离婚了。”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的几个老太太都转过头来看着她,像是被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追问。
那老太太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总得说清楚吧”
的追问和“不要在这里打哑谜”
的不耐烦:“你倒是说一下,人家一个十几岁的娃儿,是怎么让你家的亲戚丢了铁饭碗的。说清楚嘛,不要在这里说半句留半句的。你要是说不清楚,就是你在编故事。”
她的话像是一把剪刀,把那个老太太刚刚伸出来的话头给剪断了。先前那个老太太尴尬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是被人当场揭穿了一个她还没编圆的故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脑子里翻来找去,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说法,但什么也没找到。
她的蒲扇又摇了两下,像是在扇走那份尴尬,声音低了许多,像是底气不足又不想认输:“反正……反正就是他害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我堂姐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一个老太婆,又不识字,哪里知道那么多弯弯绕绕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也觉得自己说的东西经不起推敲,像是在一条路上走到了尽头,前面没有路,只能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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