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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7章 林国民调走了（第1页）

唐哲原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像一截不会说话的树桩，那些老太太的声音在他耳边进进出出的，他并没有把每一句都放在心上。他知道这些人说话的习惯，一句里能掺八句水分，十句里能有一句沾边就算不错了。但那个老太太刚才说的那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片平静的水面，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开始把注意力从那些散乱的闲聊中收拢回来，像一个在草丛里寻找脚印的猎人，开始仔细辨别每一句话的分量，每一个词的方向。

他看到那个老太太之前一直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别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蒲扇在她手里不紧不慢地摇着，像是在给那些话腾出空间。她的沉默在那些聒噪的声音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像是一幅画里唯一还没被涂上颜色的空白。而现在，她说的话，似乎又不像是跟其他人一样空口乱说，像是心里早就装着一个故事，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倒出来，像是她手里攥着的不是蒲扇，而是一把还没有打开的锁，正等着有人来问那把钥匙在哪。

只听她继续说道，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一个在分享秘密的人，自然地把音量调低了，但又低得恰到好处，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又不至于传得太远：“姓唐那个小伙年纪轻轻，就这么能干，难免引起别人的嫉妒。这世道，从来都不缺得红眼病的人。你们想想，一个十几岁的娃娃，从鱼泉的山洞里摸鱼摸出一条路来，开了酒楼，买了拖拉机，请了那么多工人，生意还一天比一天好。那些干了半辈子、还在原地踏步的人，心里能平衡吗？有些人啊，自己过不好，也不想看到别人过好。”

她说话的时候，蒲扇停了，像是一架正在运行的机器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她的话增加一些重量，又像是在等周围的人消化完她说的内容。边上的老太太都看着她，像是被她的目光和声音吸引住了，等着她把话说完，等着她把那个还没有说出口的答案吐出来。

她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可不像你们那样凭空乱猜”

的确定，像是在说一件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我听说呀，唐家院子生意火爆，搞得国营饭店都没有了生意。以前那些单位请客，红白喜事，大家都往国营饭店跑，现在都往唐家院子跑了。你们说，国营饭店是什么地方？那是公家的，是吃皇粮的，以前多风光啊，现在门可罗雀的，冷冷清清的，一天到晚看不到几个人影。你说，那些人能甘心吗？”

她的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刚才那些浮在表面的猜测，把话题引向了一个更具体的、更可以触摸的方向。

边上的又一个老太太接过话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我倒是有所耳闻”

的附和和“我也听说了”

的确认：“这倒是呀，我听说国营饭店生意越来越差，林经理都被调走了。以前林经理在的时候，逢年过节还要搞点活动，点优惠券什么的，现在他走了，国营饭店就更不像样子了。我儿子上个月去那里吃了一顿饭，回来说菜是凉的，汤是咸的，服务员爱搭不理的，像是在打叫花子。”

她说完，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刻薄，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是铁饭碗，生意好不好都不影响他们拿工资。这跟唐家院子可不一样，唐家院子要是生意不好，那就得关门了。”

她的话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跟着往下说，但她的声音在空气中停顿的那一刻，留下了一种意味深长的沉寂。

唐哲听到这里，脑袋“嗡”

地一下，像是有一根弦突然断了，又像是有一块石头砸进了一潭死水。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撞了一下，又没有完全站稳。林国民调走了？他一直没有听说过，在铜城的时候，他见了那么多人，跟朱达昌聊了那么久，跟易芳说了那么多话，跟沈醉亭吃了那顿饭，可没有一个人提起过这件事。他像是被人从背后敲了一记闷棍，疼倒是不疼，但震得他有些懵。他站在那里，目光像是看穿了那棵老槐树的树干，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一个他以为已经不需要再去想的地方和人。他想起林国民那张脸，那张永远带着一丝高傲、一丝不甘、一丝不服气的脸，那个曾经试图用权力压他一头、想找他拿“份子钱”

的人。那个人被调走了，去哪里了？为什么被调走了？是正常的工作调动，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群被惊扰了的蝙蝠，在黑暗的洞穴里扑腾着翅膀，找不到出口。

沈月注意到他的脸色变了，那变化很细微，像是水面下的一道暗流，不是站在他身边的人很难察觉到。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提醒他：“哲哥，你没事吧？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唐哲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那个老太太继续说下去，像是在等一个他还没完全摸清楚形状的答案自己浮出水面。他的目光还是看着那个老太太，像是在看一个正在翻一本书的人，等着她翻到下一页。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也带着那些老太太断断续续的话语，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又一页，每一页都藏着一些他不完全看得清的字。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问出那个他还没有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林国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调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