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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朔也并不因为她的追问而动怒。当年的事其实知道的人并不少,但没有一个能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赵朔辜负盟友,背叛挚友,他从不为此而后悔,盖因他是枭雄,如今又是帝王,当初如果不背信弃义,也就不会有今天称孤道寡。但毕竟是他的所作所为让他彻夜难安,他总得知道答案。
当年之事赵朔显然不愿意再提,不过他不提这件事巫烛也明白这一切的起源,她沉默片刻,掸了掸裙摆,从石床上挪身而下,走到石室一侧,从墙上安装长明灯的凹槽里摸出一个精巧的锥形水晶瓶和一根金针,送到赵朔面前:“既然如此,请。”
巫女的天职从来不是维护什么朝堂。她们匡扶人世,但并无引导误入歧途的皇帝这个职责,何况谁能左右一位帝王?巫烛早就知道赵朔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何况皇帝远不能用好人或者坏人来评判,他尽可以为所欲为,等后人褒贬,眼下要说什么还是太早了。
赵朔刺破指根放血,巫烛就站在他眼前,神情不悲不喜,凝视着他。
接过水晶瓶的时候,巫烛忽然低声问了一句话:“陛下以为自己是在经天纬地,缝补毁坏的乱世么?”
她很少流露出属于人的神情,更很少问别人什么问题。人人都以为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女神官无所不知,更不会有疑问,看来情况也并非如此。巫烛从来不关心自己,因为她与天地同在,即使身死名灭,也是去了该去的地方。她也没有不问什么天下,什么朝堂,更很少和赵朔说话。
她给出征的将军赐福,替楼夫人祈祷,也帮远道而来的贫病交加的旅人治病,看似众生平等,其实冷漠得可怕。她的眼睛到底看着什么?她到底有没有一天是为了自己活着的?祭宫教给她的,除了做照彻天下的长明灯这件事,还有其他的吗?
赵朔想起自己迎奉她的初衷。那时候他并没有觉得巫烛从来没有“活过”
。能走出祭宫平定战乱,甚至烧死敢于冒犯朱闱的乱兵的女人,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平静冷漠的模样。人人都知道巫女的寿命短暂,转瞬即逝,他做好了面对一个艳烈的女子,或者愤世嫉俗的面容,却没料到巫烛的冷漠简直如同神像。倘若不是她开口为自己的家人请托,恐怕赵朔会害怕她。
她于天下都有名,甚至以漫长的寿命与取之不尽的灵力而为人称道,但却从来没有被人看到真正的自己。赵朔本来并不好奇,但现在巫烛居然问他这种问题,就不由他想知道巫烛为什么问起这个了。
但他到底没有问。
“是。”
这就是他的答案。
巫烛微微摇头,低声道:“看来我们也只是尽己所能。”
她查看过水晶瓶,转身走出石室召集典祭。
这场祭祀非同寻常,参与者除了巫烛和赵朔之外,并无一人知道真正的意图。声称是为了社稷与江山永远是个好借口。
祭宫中的露台上搭起红线交织出的结界,巫烛端坐在中央,祭品之中有捆翻在地的活兽,也有人血和施术者的寿命。赵朔盘腿坐在露台的另一侧,眼睁睁看着星光大盛,一扇翻腾着黑气的门出现在巫烛身后,人的身影扭曲,莫可名状的神灵似乎从此降临人世,狂风烈烈,席卷衣襟,连睁着眼睛都变得十分困难。巫烛端坐在风眼之中低声唱诵咒语,仰头观看群星,身上氤氲着微弱的金光。
预知未来总比逆天改命容易,何况她并非没有逆过天。
一把蓍草随风飘荡,被女神官指尖的金光牢牢牵引,上下翻飞,始终没有越出红线结出的星域,巫烛凝神咬破舌尖,对着蓍草清叱一声,干草猛然一震,在空中排列出玄奥的阵型。她正要伸手在狂风中抓住它们,咔嚓一声,蓍草根根折断。
巫烛面色猛然一变,从腰间掏出另一把蓍草,继续抛往空中。她紧盯着头顶上的蓍草与星辰,神情晦暗难明,红线上的金铃疯狂颤动,铃声大作,合着风声越发凄厉。她轻轻叹息一声,似乎接受了看到的东西,收起手势,蓍草瞬时被风吹散,不知所踪。
露台上的狂风几乎是立刻就静止了下来,巫烛端坐在正中,不发一语。
镇守结界六角的典祭们站起身,面色苍白。巫烛低声道:“好,都散了吧。”
祭宫之内她说一不二,一声令下众人纷纷互相搀扶着散去。赵朔不在其列,站起身往巫烛这里走来:“结果如何?”
巫烛仰头望着他,唇上沾染着朱砂一般的鲜血,二人对视片刻,她微微一笑:“看来陛下要失望了。”
,三易而亡
这次巫烛没费心挑选什么说话的场所,二人就站在高处不胜寒的露台上,纵横交错的红线上金铃仍然在轻轻颤动,但狂风已经退散,招来狂风的女子若有所思的抬手扶正了脑后一支金簪,细长手指如雪,衬着如云乌发。
但她是沉冷的,一切娇妻美妾做出来都惑人的姿态在她身上都被不可侵犯与亵渎的圣光庇佑。典祭们在露台四边放了一百多盏长明灯,此时正绵延成一温柔的微光。巫烛端然站在其中,好似神明的化身。
赵朔一言不发。
他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现在真正悬而未决的是巫烛尚未开口的答案。仅从神情判断,赵朔也知道事实果然不如人意。而巫烛沉吟片刻,迈步绕着露台边缘走了半圈,伸手一勾悬在半空的一根红线,带起一片金铃声响。在这隔绝尘世之地,铃声不断之时,她清清楚楚的揭开谜底:“卦象不祥,它说……三易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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