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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之间大概有约一丈的距离,显然女神官并不愿意在宣布这种消息的时候距离他太近,赵朔不是暴君,他从不滥杀无辜,但这消息也不是普通的噩耗,何况眼下这里四处无人。
前来求助的君王轻车简从,甚至连衣袍也是朴素简洁的,看上去并不像君王。但他一旦露出磐石一般坚毅的神情,瞬间就有了高山一般巍峨的君威。他沉沉的望着面不改色却十分警惕的女神官,没有徒劳的重复她的判词,而是宛如一座真正的高山那样沉默许久,好像随时都可能暴怒而起,拂袖而去一样站在原地,随后沉声问:“那么吾子……都不配为人主吗?”
“这与配不配无关,”
女神官抬手指天:“这是命数。”
她也不再故弄玄虚的平静微笑了,同样面无表情,如铁之坚硬:“我奉劝陛下,逆天改命并非没有人办到过,但欺瞒诸神却是行不通的。”
赵朔似乎并未料到她把话说得如此浅显直白,似乎料到了他仍未放弃传位给自己的儿子的想法,于是出口戳破了这点侥幸。所以他点点头,接着往下问:“看来大人不愿意帮助朕,逆天改命?”
这是他第一次称朕,既是在巫烛面前,也是于他而言真正的第一次。不过巫烛并不知道,更不意外,她摇摇头,又后退一步。露台上寂静无声,只有衣裙摩挲,沙沙作响,女神官以最无情的慈悲摇头拒绝人间帝王:“方才的占卜,陛下可以猜测耗损我多少年的寿元,做这些事并非没有代价,更不可频繁为之。何况陛下还有很多年,也并不是非我不可。舍,得。”
她微微一颔首,转身径直离去了。
赵朔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纤细颀秀,远远而去。
他与女神官相识也有很多年,二人并非对彼此一无所知,只是从来没有在私下交谈过而已。自从多年前出征的时候前来祭宫,获得主祭亲自赐福之后,赵朔就经常拜访祭宫。人人都知道他并不信神,他只是愿意与神官做交易而已。神像之前的信徒虔诚叩拜,供奉神灵的圣女们却隐藏在长明灯的阴影里。
巫烛的神态,面容,眼神,一点都不像纯洁无暇的圣女,她是真正的神官,她以供奉神灵,诀别尘世换来了什么呢?
这一夜赵朔前来的时候并非没有想过最坏的答案,但无论是谁也料不到天意,因此他回宫的时候也不费心装作若无其事。在长秋宫前他站了一会,没人敢催促他,都静静地等着。
恢弘殿宇其实是新落成没有几年,因此看不出太多经久而成的威严,但崭新的好处是充满朝气,且完全属于他。一个人殚精竭虑胼手砥足一直到了今天,最后却被告知自己的江山不稳,帝业不长,只能经历三次更易就会轰然倒塌,都难免不可置信,随后不肯认命。
其实除了逆天改命之外,并非没有其他的方式避免。如果那诅咒针对的是赵朔及其子嗣,他还有……赵渊。对这个侄儿赵朔自觉十拿九稳,孺慕与敬爱都不是能够伪装出来的,可这并不代表他就能越过自己的亲生子将一切都交给他。何况他也并不甘心。
赵朔难得心烦意乱,在蒙蒙黑夜里往前看,长秋宫好似一座永固城池,又好似凤座,正属于那个同他从多年前一无所有一直走到今天坐拥天下的女人,他的妻子,他的夫人,他的皇后。
他原本从没有想过要将帝位交给非她所生的儿子,可眼下看来恐怕连他的儿子都无法蒙混过关。这时候到底是应该恨天意还是恨自己?
楼夫人一向是个贤内助,也从没有令他失望过,但他更不会小看一个女人对自己儿子的爱。何况这对她而言根本是分内应有,理所当然。征战天下之后是称孤道寡,赵朔倒还没有因身边人事的变化而感觉到高处不胜寒,眼下却被迫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妻儿,他长长叹一声,终于知道孤寡这两个字为何是自古君王自称了。
一个真正的枭雄绝不会轻信任何人,赵朔只不过是有绝对的把握和强
,春风骀荡
赵朔去过祭宫的事虽然不至于被大肆宣扬,但也一样无人不知,除了知情人之外都不以为意。他自己也不露任何异样,似乎早忘了这件事一样,连同楼夫人的提议都没有实践过。
这倒不是因为他日理万机。
赵朔的精力旺盛,远非同龄人可比,这或许也来自于至高无上的权势滋润,他倒是从未感觉到疲于应付过。然而随着登基大典的临近,宣政殿里出现过几次登基之时所用衮冕之后,时间就越发的不够用了。到处都有需要他下令决断的事务,到处都是悬而未决的提议,赵朔干脆把宣政殿这一群临时侍中全都留宿宫中,随叫随到。
齐昭昀自然也在其列。他费劲口舌才在和其他人的争论之中定了天子的九套礼服,车辇,和登基的礼仪,幸好有前朝和周礼参照,赵朔自己也不算爱折腾,这还不算太难。再下来就是官服,服色,纹章,制式,全都要确立。在这之前更要紧的大概就是确立官制。
战乱多年,礼崩乐坏,幼帝称帝的时候沿用的是前朝的典籍制度,现在换了个国号,换了个君主,自然要一番焕然一新的气象,因此这势必要从头再来。赵朔以军功起家,眼下天下尚未彻底平定,军权他绝不会交给他人,而眼下开国之后恐怕紧接着就是以文官代替武职镇守各地,开展教化了。
这些事急是急不来,但尚未实施的时候也绝不代表宣政殿内无所事事。反而人人都忙得要命,争执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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