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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历六百十二年,公元前2841年,春末至盛夏,中条山历儿山顶)
山巅的日子,简单、艰苦,却有种与世隔绝的充实与宁静。风是这里永恒的主题,昼夜不息地呼啸着,时而温柔,时而暴烈,雕刻着岩石,也磨砺着人的筋骨与意志。姚重华选定在此躬耕,实是选了一块最难啃的骨头。土层薄,碎石多,水源依赖那岩缝渗出的涓涓细流,日照虽足,但高处的风寒与无常的云雾,都对作物生长是严峻考验。然而,这正是他所求——体验最本真、最艰难的山地生存。
那间低矮的石基茅屋成了临时的家。墙壁用就地取材的石块混合黏土垒砌,厚实挡风;屋顶以粗木为椽,覆以厚厚茅草与层层树皮,再压上石块以防风掀。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榻、一几、数只陶罐,以及堆放的农具、粮种。姚重华与仲华及两名侍从同住于此,屋角另隔出极小空间,供轮值武士与仆妇暂歇,娥皇、女英则与仆妇们在邻近一处稍加整饬的岩穴中安顿。生活清苦,却秩序井然。
每日天未亮透,姚重华便起身。第一件事是去查看那洼山泉水潭,确保水源充足清澈,然后便与仲华等人一起,投入似乎永无止境的劳作。垦地是首要之务。他们用粗重的石斧、石锄,一点点敲碎板结的土地,捡出大大小小的石块。这些石块并未丢弃,而是用来在开辟出的田块边缘垒起矮埂,既能防止水土流失,也能积存有限的土壤。手上很快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成厚茧,厚茧又磨破,如此反复,直到掌心变得粗糙如树皮。山风如刀,割在脸上、手上,皴裂出细小的血口,阳光却又毒辣,将皮肤晒成深沉的古铜色。
娥皇与女英并未袖手。起初,姚重华顾及她们身份,只让她们做些轻省活计,如捡拾柴草、采集野菜。但姐妹俩,尤其是女英,很快就不“安分”
起来。
女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云雀。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却意外有劲的手臂,学着姚重华的样子挥动石锄,虽然动作生疏,却劲头十足。“陛下,您看,这块石头我撬动了!”
她脸上沾着泥土,额发被汗水粘住,眼睛却亮晶晶的,举着一块不小的石块,献宝似的给姚重华看。姚重华接过石块,赞许地点头:“二姑娘好气力。不过需当心,莫要伤到手。”
女英便笑得更加灿烂,仿佛得了莫大鼓励。她心思灵巧,很快发现用撬棍比单纯用锄头更省力,又提议用藤条编织成网兜,两人一组搬运碎石,效率大增。她还会在休息时,跑到附近的崖边、灌木丛,采摘来各种野果,有时是酸甜的覆盆子,有时是清脆的野山楂,用洗净的大树叶托着,分给劳作的人们。“陛下,您尝尝这个,可解渴了!”
她总是第一个递给姚重华,眼中带着期待。姚重华从不推拒,接过野果,道声谢,那酸甜的滋味,似乎确实能驱散不少疲惫。
娥皇则沉静得多。她很少像妹妹那样高声说笑,大部分时间默默劳作。她的“战场”
在田垄规划与作物管理上。她用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划出整齐的线条,标记出不同作物区域:耐瘠薄的糜子、生长期短的荞麦、可以固氮肥地的豆类,以及一小片尝试种植的草药。她熟知山地气候特点,建议将作物种在背风向阳的缓坡,并在田地周围挖设浅沟,引导雨水,也防止暴雨冲刷。她观察土壤湿度,提醒何时该引水灌溉(那山泉水量有限,需极珍惜)。当姚重华询问为何如此安排时,她能清晰道出:“糜子耐寒,宜种于高处风口稍小处;豆类需稍厚土层,可种于垒埂内侧;此处日照足但风大,需以石堆为苗挡风……”
条理分明,令姚重华暗自赞叹。她还带着仆妇,从山下运来一些腐熟的堆肥(主要是落叶、杂草与少量牲畜粪便混合沤制),仔细地拌入新开的土地。她的手并非养尊处优的柔嫩,指节处有劳作的薄茧,动作却稳定而精准。
一日午后,姚重华在搬运一块大石时,不慎被石角划伤了手臂,鲜血顿时渗出。他正欲用衣角按住,一旁默默捡石块的娥皇已快步走来,不发一言,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陶瓶和一条干净的素麻布条。她示意姚重华坐下,自己蹲下身,用陶瓶中的清水(显然是特意留存的洁净饮水)小心冲洗伤口,然后从另一只小布袋中取出些捣碎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绿色草叶敷上,再用布条熟练地包扎好。“这是地锦草,山中常见,止血消炎有奇效。”
她低声道,声音平静,手上动作轻柔利落,包扎的结既牢固又不至于过紧。姚重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睫在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处理完毕,她才抬眼,目光与姚重华相遇一瞬,随即又垂下,低声道:“陛下日后劳作,还须更加小心。山石粗砺,易有尖角。”
说完,便起身,继续去忙自己的事了。那淡淡的草药味和指尖偶尔触碰留下的微凉,却似乎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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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是山巅难得的静谧时刻。寒风被石墙茅屋阻挡在外,屋内燃着篝火(需小心控制,防止火星引燃茅草),温暖而明亮。姚重华常就着火光,在一块较平整的石板上,用炭条记录一日所得:山地开垦之法,土壤改良之方,所见草木特性,甚至山民偶尔提及的俚语俗谚。娥皇有时会静静坐在不远处,就着火光,用细藤条修补白日损坏的筐篓,或是整理采集来的植物标本。她偶尔会开口,补充姚重华记录中关于某种植物习性或山间气象的细节,声音轻而清晰。女英则活泼得多,她常常缠着姚重华讲山外的故事,讲历山的田野,讲雷泽的风浪,讲黄河渡口那晚万千河灯的盛景。“陛下,您放的什么灯?许了什么愿?”
她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问。姚重华便简略说了,引来女英一阵惊叹:“风调雨顺,百姓安康……陛下心里装的都是天下人呢!”
有时,她也会哼唱起山里的歌谣,调子悠扬,带着山野的清新与自由,在寂静的夜里飘荡,驱散不少疲乏。姚重华发现,女英的歌声,竟与这山巅的夜风格外相合。
相处日久,默契渐生。姚重华挥锄时,女英会适时递上水囊;娥皇整理田垄,姚重华会默契地将合适的石块递过去;女英发现了什么新奇植物或小兽足迹,总是第一个跑来告诉姚重华和姐姐;而姚重华记录或思考时,娥皇和女英会不约而同地放轻动作,低声交谈。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在这艰苦的拓荒生活中悄然滋长。
姚重华越来越深地感受到这对姐妹的不同。女英如同山间的阳光与清泉,明媚、活泼、充满生机。她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和热情。她的关怀直接而热烈,像一阵温暖的风,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愉悦。她会在姚重华疲惫时,讲个从山民那里听来的蹩脚笑话,或是指着天边奇形怪状的云彩,编出令人捧腹的故事。她的存在,让这艰苦的山巅生活,多了许多明亮的色彩和笑声。
而娥皇,则如同山中的深潭与古木,沉静、深邃、富有智慧。她观察入微,思虑周全,往往能注意到旁人忽略的细节。她的关怀含蓄而持久,体现在默默备好的工具,适时递上的披风(山顶夜晚极寒),以及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经过深思熟虑的建议。她话不多,但每出言,必切中要害。姚重华与她讨论山地治理、部族事务时,常能获得颇有见地的看法。她如同一本耐读的书,沉稳的外表下,蕴藏着丰富的内涵与坚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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