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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会儿,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连最后一丝晚霞都没了踪影。火车站孤零零地戳在荒郊野外,四周除了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连个人影都没有,活像被遗忘在边境的哨所。
站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在寒风里忽明忽暗,跟打摆子似的瑟瑟发抖。姜山固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别是真错过了最后一班车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扒着门框往里头瞅,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指针早就过了六点,最后一班往城里去的火车两小时前就该开走了。
可姜山固心里头那点执念还没散——就算站台空了,好歹亲眼看看才死心,总比带着一肚子不甘回知青点强。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非要亲眼见着绝望的模样,才能彻底放下那点不切实际的盼头。
他伸手推开木门,“吱呀——”
一声,那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候车室里一股子煤烟味混着汗酸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点玉米饼子的馊气,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屋里没几个人,靠墙角的条凳上歪着个裹军大衣的老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快睡着了。
姜山固垂着头,脚步拖沓地往里走,鞋底子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满肚子的沮丧都快溢出来了——这趟县城算白跑了?
可就在他转身想找个地方歇脚的瞬间,突然跟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僵住了——角落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噜声,“呼——噜,呼——噜”
,节奏还挺匀实。
他顺着声音望过去,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差点喊出声来——那不是上周借走他《唐诗三百首》的知青赵建军吗?这家伙四仰八叉地躺在青砖条凳上,军帽扣在脸上,露出的额头上还冒着点汗,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都快滴到衣襟上了。
“哎呀!”
姜山固又气又喜,一个箭步冲上前,从挎包里掏出那两本卷了边、封面都磨白了的《红旗》杂志,“啪”
的一声就拍在赵建军脸上。
另一只手没闲着,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晃下来,“赵建军!你还睡!太阳都快落山了!”
赵建军猛地弹起来,军帽“啪嗒”
掉在地上,他迷迷糊糊地抹了把脸,眼角还挂着眼屎,嘴里嘟囔着:“到站了?这就到城里了?”
等看清眼前站着的是姜山固,他跟被烙铁烫了似的,“腾”
地一下就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摸口袋,嘴里还急着问:“我的书呢?我让你帮我带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呢?”
“你还好意思问书!”
姜山固没好气地指着墙上的挂钟,指针清清楚楚地指向八点,“你睡过头了!最后一班火车两小时前就跑没影了!”
赵建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脸“唰”
地一下就白了,跟涂了层面粉似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抓起放在旁边的帆布背包就往外冲,脚步慌乱得差点被条凳绊倒,“完了完了,这可咋整!”
姜山固也不阻拦,靠在墙上,慢条斯理地坐在旁边的条凳上,从兜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这饼子是早上从知青点带的,这会儿冻得跟石头似的,他咬了一口,差点把牙硌着,只能一点点地啃。
他心里门儿清——不出十分钟,这个冒失鬼肯定得垂头丧气地回来,这荒郊野外的,除了火车站,哪儿还有能待的地方?
果然,还没到十分钟,就听见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赵建军耷拉着脑袋,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进门就把帆布背包狠狠掼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他蹲在地上,双手抓着乱蓬蓬的头发,使劲扯了扯,嘴里不停地念叨:“完了,全完了……介绍信明天就过期了,这回城的事儿彻底黄了……”
姜山固啃着玉米饼,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没说话,只是把剩下的小半块饼递了过去。赵建军愣了愣,接过饼子,有气无力地咬了一口,半天功夫,才突然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姜山固:“你……你也要回城了?不然这么晚了来火车站干啥?”
姜山固不急不缓地拿起那两本《红旗》杂志,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平淡:“我不回城,是来还书的。”
见赵建军一脸愣神的模样,他又补了句:“你上次借我的这两本杂志,我看完了。”
赵建军的表情瞬间变得跟开了染坊似的,先是惊讶,接着是心虚,最后又强装镇定。他盯着那两本破旧的杂志,眼珠骨碌碌转了好几圈,突然咧嘴露出个夸张的笑容,语气里带着点讨好:“哟!你看我这记性!你那本《唐诗三百首》啊……我借给肖涛了!他说想看看,我就顺手给了他,本来想今天跟你说的,结果一不留神就睡过头了。”
姜山固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小刀子似的,死死盯着赵建军的眼睛,仿佛要把他心里的想法都看穿。肖涛他还不了解?那家伙整天就知道跟在队长屁股后面转,连报纸都懒得翻,怎么可能会借《唐诗三百首》看?
姜山固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地开口:“我昨天问过肖涛,他说他从不看书,更没借过我的《唐诗三百首》。”
候车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连外面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一个个扭曲的影子,看着怪吓人的。
赵建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突然蹲下身,手忙脚乱地翻找起帆布背包来,拉链拉得“刺啦”
响,嘴里还念叨着:“等等!你别着急,我想起来了,书好像还在我这儿!刚才记错了,肯定是记错了!”
姜山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都冒出了汗。他暗暗攥紧拳头,指关节都泛白了,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赵建军再耍花招,说找不到书,他今天说什么也得把这个帆布包翻个底朝天,哪怕是打一架,也得把书要回来。
那本书对他而言,可不仅仅是一本普通的书,那是他在知青点熬日子的精神食粮,是漫漫长夜里唯一的慰藉。在那些累得直不起腰的夜晚,只要翻开书,读上几句诗,再苦再难的日子好像都能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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