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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姜山固正走在村中的土路上,脑子里还在默默回味着早晨读报时记下的一段关于农业技术的精彩论述,琢磨着怎么把这些知识用到地里。
忽然,他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恶狠狠的嘀咕:“就是他!害得我们家抬不起头!”
姜山固心里一愣,一回头,正好对上会计媳妇那双吊梢眼——那女人正恶狠狠地瞪着他,眉毛竖得老高,活像两把锋利的镰刀,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姜山固这才彻底意识到,自己算是把会计一家给彻底得罪了。无奈之下,他只得暗自决定:以后出门宁可多绕两里路,也尽量避开会计家所在的那条巷子,免得再惹上不必要的是非,影响自己读书的心情。
村里的年轻人大多躁动不安,心思根本不在种地和读书上。和姜山固同龄的小伙子,有的已经托媒人订了亲,彩礼都送了一半;有的正热火朝天地跟村里的姑娘处对象,每天晚上都约着在河边散步;还有的偷偷摸摸地和邻村的姑娘眉来眼去,就等着找机会表白。可唯独姜山固像块木头似的,整天就知道捧着书本,对这些男女之事毫无兴趣,仿佛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在姜山固看来,读书就如同吃饭一样,需要细细消化才能吸收养分。每天出工干活时,他的身体在田间地头忙碌着,割麦、插秧、挑粪,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脑子却一刻不停地回味着书中的内容,思考着那些人生哲理的深意。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对许多事情的看法都变得通透起来,以前想不明白的问题,现在就像拨开云雾见青天一般豁然开朗。
他一直信奉“君子敏于事而慎于言”
的道理,也深知“病从口入,祸从口出”
的教训。所以,他宁愿做个沉默的聪明人,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也不愿成为令人厌烦的长舌之徒,到处说三道四。尽管他胸中有千般才华,肚子里装着满肚子的墨水,但他依然喜欢那个言语木讷、不张扬的自己——至少这样,能少惹些麻烦,安安稳稳地读书。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大队会计宁涛的报复终究还是来了。他先是以“公社要回收旧报纸”
为由,扣下了每天送到大队部的新报纸,不让姜山固看;接着又每天早早地就锁上大队部办公室的门,以前姜山固还能在办公室里坐着读报,现在连门都进不去了。许多个黄昏,姜山固干完活后,依旧习惯性地抱着那个空荡荡的搪瓷缸子,孤零零地站在大队部的门外,透过窗户望着那些散落在阳光里的报纸——它们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远在天涯一样,触不可及。
失去了报纸这个新知识的来源,姜山固只能像反刍的羊羔一样,反复咀嚼着手中有限的几本书。幸好,他在附近几个知青点还有几个志同道合的书友,大家偶尔会互相交换书籍,分享读书的心得。有一次,邻队的一个知青听说姜山固有本珍贵的《唐诗三百首》古装本,特意跑来找他,软磨硬泡了半天,还拿出几本破旧的《人民文学》杂志作为交换,信誓旦旦地保证:“姜哥,你放心,我就借去看几天,过几天肯定还你!”
姜山固本来舍不得把这本视若珍宝的书借出去,可架不住对方的软磨硬泡,再加上自己也想看看那几本杂志,就勉强答应了。自打那本《唐诗三百首》离开宿舍后,姜山固心里就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连读书都没了往日的兴致。到了第三天傍晚,他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干完活后连饭都顾不上吃,拿起外套就徒步赶往邻队,想把自己的书要回来。
“你说那个借你书的知青啊?走了!”
邻队知青点的人一边啃着窝窝头,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走了?是上坡出工还没回来吗?”
姜山固心里一紧,赶紧追问。
“出什么工啊!人家是返乡了!收拾东西走了!”
“返乡?他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这么突然?”
姜山固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就今天中午走的,说是家里人托关系找好了工作,让他赶紧回去。”
“那他是去县里坐火车回城吗?”
姜山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那还能怎么走?从这儿到县城就一条大路,肯定是往县城方向去了!”
姜山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忍不住“啊呀”
一声,猛地跺了跺脚,心里又急又气——那本《唐诗三百首》可是他从父亲书柜里偷偷“顺来的晚清影印本,对他来说比什么都珍贵!他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朝着县城的大路飞奔而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土路上飞快地移动着,而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追上那个骗子,夺回自己心爱的书!
1976年初冬的傍晚,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姜山固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站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路面坑坑洼洼,白天被牛车轧出的辙印这会儿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他胸口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揣了团乱麻——一边是想赶紧拿到那本被借走的《唐诗三百首》的迫切,那可是他在知青点熬漫漫长夜的精神支柱;一边又犯嘀咕,万一对方把书弄丢了可咋整?绝望劲儿一上来,脚步就慢得跟灌了铅似的,可转念想到书里那些“床前明月光”
“大漠孤烟直”
的句子,又忍不住加快步子,恨不得立马飞到火车站。
远处的山峦早被暮色吞了大半,只剩下灰蒙蒙的剪影,像一堵又高又厚的土墙杵在那儿,怎么看都像堵死了前路。风裹着枯草屑往脖子里钻,姜山固缩了缩脑袋,往手上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心里头更急了——这鬼天气,晚一分钟都能冻透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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