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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侧寒准备了一大堆的菜,这晚上没用得着。
巧珍被叫到画舫外应局,她打扮了一番,抱着琵琶,被催得不耐烦的胡家小厮塞轿子里带走了。
花妈妈含笑送走巧珍的轿子就面色凝重,进厨房对侧寒说:“简单炒几个菜,我就在这里简单吃。吃完以后,我带一壶好酒,去探探风。”
“巧珍今儿在哪家酒肆应局?”
“不知道。”
花妈妈说,“说不定在县衙的钱库里。”
侧寒眉棱儿一挑,笑道:“那地方也能弹琴唱曲儿吗?”
花妈妈扭头看她:“譬如走了水,哪儿走水就在哪儿救火。胡老爷今日在钱库要跳脚,巧珍就得去那里伺候——只怕日子难过了。”
她叹了口气,但也没甚惊讶之色,拨了拨指甲说:“吃这碗饭,少不得受这样的罪——天底下哪来白吃白喝、养尊处优的好事儿呢?不过胡老爷盖章的钱库借条里,也有我二百两银子呢!巧珍要想办法给我要回来。”
侧寒炒了韭黄鸡蛋端上去,配了一碗碧粳米饭。
花妈妈用筷子敲敲碟子边儿:“噫,这道菜意思不好:你看看,这也黄,那也黄。”
侧寒笑道:“妈妈神通广大,还怕什么事黄了?也行,下一道菜浓油赤酱焖笋尖樱桃肉,这也红,那也红,巧珍姐今朝红上加红,妈妈日子也越来越红火。”
花妈妈翻翻眼睛说:“少跟我调弄嘴皮子!”
见侧寒还在笑,伸手作势要打:“很久没打你了啊?你仔细,我看那顾大人是不吃巧珍那一套的,到时候说句‘有个鱼面,问题尚可谈谈’,你就准备好被提溜去钱库给他做饭吧。”
侧寒笑容一滞,敏感地看了花妈妈一眼。花妈妈没有看她,艳俗的大红唇带着一抹笑意,仔仔细细把指甲缝里的泥都挑了出去,然后等笋尖焖樱桃肉上桌,才慢悠悠吃了起来。
花妈妈半夜才接了巧珍回来。
巧珍一身的酒气,脸色发白,捂着胃部;小大姐萱草抱着她的琵琶,进船就对侧寒和阿珠嚷嚷:“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儿?快煮醒酒汤啊!”
侧寒把醒酒汤端到楼上时,萱草并不在旁边伺候,倒是花妈妈坐在拔步床边的杌子上,叫着“我的儿”
,抚着巧珍的背,瞥见侧寒上来,也没避讳她,继续问:“……后来是怎样的情形?”
巧珍已卸了妆,没涂胭脂的嘴唇白得发紫,睫毛上垂着两滴泪,哽咽着说:“……胡老爷脸色那个难看,指着奴问顾大人:‘莫不是嫌卑职不够尽心,选的人不契合意思?那么顾大人想带个怎样的妾走,吩咐一句,卑职去寻嘛’。顾大人并不说话,秋凉的天,还在那儿慢悠悠摇着扇子。”
“今日王太爷也在,只一眼一眼地瞥胡老爷的神色,胡老爷气得咳嗽的时候,就换他捧着酒去劝:‘顾大人,吴县这样做,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别说我们吴县,便是长洲、吴江、昆山、常熟、嘉定、太仓诸县,这几年年成不好,又不敢怠慢应天府纳粮,也都是这样东拼西凑,库银的折色还得自己出,大人想想我们难不难?’结果胡老爷又是一声咳嗽,王太爷就又改了话头说:‘顾大人有什么想法只管提,吴县是附郭首县,总会尽力供奉,知府刘大人也是这样吩咐的。’胡老爷边又敲边鼓:‘极是、极是,刘老公祖是极爽利的人,和顾大人的令岳也有来往——哦,这次原就有东西要辛苦顾大人带到岳家,不成敬意呢。’”
花妈妈说:“想必那顾大人依然不置可否?纳妾的事也不提了?”
巧珍另有一重悲伤,无人能说,酸酸辣辣的醒酒汤入口真是酸楚到心窝里,也喝不下去了,勉强点了一下头就伏在引枕上,肩头一耸一耸的。
花妈妈冷冷说:“这有什么好哭的?在我这里吃香的喝辣的,自己个儿赚钱自己个儿花,较大户人家内宅自由得多了——你无非是心里幻想,自欺欺人罢了。”
又说:“诶,我的借条是不是也还不回银子来了?”
巧珍抽咽着抬起脸说:“听他们意思,今朝钱库那里被拿着借条兑账的人几乎要踩塌了门前的青石砖,赶也赶不走。晚上在钱库里摆开的席面上顾大人一口饭没动,一口茶没喝,半日只说了三个字‘别装了’,可能借的钱是还不回来了吧。”
花妈妈笑了笑,扭头问侧寒:“阿侧,你觉得呢?”
侧寒心想:顾喟无非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证明了钱库里的钱是东一家西一家凑出来的,不是收税后用“火耗”
新铸出来的整整齐齐的纹银锭子——该有的钱去了哪里呢?吴县的库银做了花样,已经瞒不住人了,一旦出奏皇帝,必然能查个水落石出,也定能褫夺一批官帽,不知他的大仇——知府刘北辰是否会牵连进去?吴县知县王俊安选官到任不久,是个颟顸无能、耳根子软的书呆子官员,贪贿吃火耗银子不会少了他,但做这些局,只怕还是胡县丞那帮污吏搞鬼更多,也一定早把上头知府和平行诸县令都搞定了的。拔起萝卜带起泥,一查查出一串罪官是大概率的事。想来他的仇是能得雪了。
她猛然听见花妈妈问:“咦,傻笑什么?我刚刚问你话呢。”
她忙摇摇头:“奴不懂啊。”
花妈妈拍拍她肩膀说:“你一定觉得钱还得回来。”
吴县借钱填库的破绽已出,留着银两不还这百余家商铺钱铺,可能闹出更多事。污吏虽贪,到底不敢留那么大把柄,得罪几百号有产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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