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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喟信步到了厨房:“煮点醒酒汤,巧珍醉得厉害。”
侧寒说:“已经煮好了。”
他脸上有些笑意:“你真是解语花。”
换她一声凛冽的“呸!”
他于是又说:“快叫那个小丫头给巧珍送去。我在厨房坐一歇,花厅里俱是酒气和呕吐物的味道,实在待不住。”
他自说自话完,到厨房四边转了转,特别伸头看了看窗外,然后边洗手边说:“你也别闲着,我喝了酒胃也不舒服,你煮碗椒醋汤我吃。”
皮倒是够厚!
侧寒心里骂他,客人的话不能不听,冷着脸起锅烧油,爆香了葱白,又烹入香醋,然后兑了花椒和淀粉水熬煮椒醋汤。
“加点鸡蛋液和豆腐丝。”
顾喟比她想象中的脸皮还要厚,无耻地吩咐着累了一天的侧寒。侧寒没好气地打了一个鸡蛋,搅成蛋液,又“乒乒乓乓”
切豆腐丝。
顾喟在她“乒乒乓乓”
的声音里,低声说:“刚刚看外面没人。你的三虾面里一堆壳儿是想告诉我,粮仓里新米已换了陈米,只是陈米混杂在仓库底,就像混在面里的虾壳?”
切豆腐丝的清脆刀板声立时一顿,旋即又响。
“以及,吴县县衙里,胡县丞虽是佐使官,却一手遮天,县令王俊安也是被他拿捏的?”
侧寒沉默地切着豆腐丝,有节奏的声音像一首曲子。她眉头舒展,唇角带着一丝丝的笑意。
“以及,吴县的银库,纵有千金也不过是各处——大概是各家钱铺——汇聚而来临时凑数的,所以即便看起来账面的金额是对得上的,底子里的账却已经稀烂。”
他最后笑道:“这个侧寒,应该也不简单。不然,小小厨娘,怎么懂这些污吏的手段?”
刀板声陡然又停了,然后又变得急促起来,她眉梢眼角的笑意化作警惕,切完豆腐后一总丢进沸汤中,漫不经心说:“不晓得顾大人叽里咕噜在讲什么。”
顾喟适意地靠窗坐着,望着山塘河的月色、远处的枫影,叹了一声:“良辰美景奈何天!”
“嗯,巧珍在楼上等大人呢。”
他又说:“她吐得浑身都臭死了。你觉得我那么不讲究么?”
“难道讲究到厨房间里来了?”
侧寒斜乜他冷笑道,“顾大人对新婚妻子还真是礼敬有加,欢场上逢场作戏都不肯,想着法儿忠诚于自己的正室。”
顾喟戏耍她的笑容也凝固了,好半天冷哼一声,扭头继续望着窗外。
一会儿,一碗椒醋汤墩在他面前。小厨娘言语行为失礼,椒醋汤做得是真好,喝起来又酸又烫,花椒和胡椒的香气恰到好处,豆腐和鸡蛋均匀地浮在浓汤里,绵软如绸。
他看她洗碗时露出的左侧脸,在灯光下光滑如剥了壳的熟鸡蛋一样,眼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静谧得宛若观音像。
“巧珍的心思,我满足不了——虽然我和胡县丞放话说我要在姑苏找个外室——但她不聪明,我不能要。”
他啜了一口汤,突然对侧寒说,“你倒是挺机灵的。”
侧寒扭头瞪他,眼睛圆圆,是生气的样子。昏昏的纱灯悬在她头顶,映得右脸的疤痕也投下丘壑般的阴影,“观音”
一时又变作鬼魅。顾喟本能地倒抽了口气,而后发觉了自己的失仪,喝了口热汤缓和了一下心情,笑笑问:“十年前,你八岁,我十二,你脸上没有伤疤,而我——也不叫顾喟。”
“漂母一饭,值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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