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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葭合上手中账册,扫过他讥诮的神情,没有争辩,只转身穿过几排木架,往架阁库外走去。过了小穿堂,常年上锁的西库房门前站着一排士卒。见人来,那老卒慌忙横起灯笼:“黄大人留步!这里若无提督大人亲笔……”
“我知道规矩,”
黄葭打断他,目光落在门环上,“若我要进,待如何?”
老卒看着她阴沉的面容,喉结滚动了一下:“酉时……酉时得提督批示进来,每日只准待半个时辰。”
她看了库房外的士卒一眼,无可奈何,施了一礼,又往回走去。湿热的风从檐下钻进,闷得人透不过气。转过回廊,便听见前面的甬道上传来争执声。“这已经不是头一回让我抓着了,钱主事的腿脚真是一刻也闲不住,整饬人事的公文发下来,架阁库那些账还不够你应付,就在市舶司三门这边转悠闲逛,你到底想干什么……”
吴应物的声音冷如铁。钱本昌站在廊柱旁,笑道:“吴老板这话是什么意思?还不兴人吃饱了消消食?”
吴应物冷笑一声,袖手而立,“月港兴盛也有几年,交上来的税却不见得比几年前多,眼下市舶司整饬人事,钱主事转悠到府库这边,莫不是想做些鸡鸣狗盗之事?”
钱本昌的眼神倏地一厉,语气却很平静,“盗窃这种事,可不是张口就来的——“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盯着他,“只是奇了,怎么钱某每回散步消食,吴老板都能撞见?吴老板也要想清楚,督公请你来,是召见在内堂议事,你不在内堂等候,跑到这儿胡扯什么?”
吴应物面色一僵,唇线绷紧。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滞,只剩雨水淅沥,从檐角滴落,砸在石阶上,一声声清晰可闻。黄葭轻咳一声,从阴影处走出,拱手道:“二位。”
钱本昌和吴应物转过头,看见是她,神色各异。黄葭眉眼沉静如水,笑道:“雨大路滑,二位大人站在这儿,仔细受了潮气。”
吴应物没有看她,只侧过身去。钱本昌看了她一眼,神色稍缓,淡淡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黄葭面不改色,“适才在架阁库看账,发觉上午的账都被移走了,所以来此问一问。”
她顿了顿,又道,“漳州港的税册刚刚搬出来,钱主事若是得空,不妨先去架阁库理事。”
钱本昌眸光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拱手道:“多谢。”
说罢,转身朝架阁库走去。吴应物盯着钱本昌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又瞥向黄葭,“黄主事近来进益不小,连钱主事都指使得动了……”
“不过是传句话罢了。”
她抬眸,目光平静,“吴老板挂心公事,还是及早去内堂吧。”
吴应物瞪了她一眼,终是甩袖离去。黄葭站在原地,望了眼二人远去的背影,转身往姚仁泰休憩的沧浪斋走去,索要入库看账的批示,姚仁泰也不想自个儿挑头的事,了结得没头没尾,便答应了。到了夜半,一声闷雷滚过天际,将满架账本的影子投在砖墙上。黄葭吃过饭后,已在西库房待了两刻钟,彼时席地而坐,目光正扫过一行字迹,忽听库房西侧小门传来门锁晃动的细响。她抬眼,恰见守库士卒推开偏门,夜风裹着雨腥味扑进来,吹得案头灯火一矮。吴应物就站在昏昧的光影交界处,一双眼定定地注视着她。“方才郑通事传信,要我们几个一道过去。”
黄葭合上账册,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的灰,笑道:“这样的事,大可请人传话,吴老板何苦亲自跑一趟?”
灯影里,他兀自注视着她:“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看账。”
黄葭目光暗了暗,不想他有此一说,便起身往外去,腰间鲁班尺在灯下一晃,寒芒冷冽。她径直从吴应物身旁掠过,撑起伞,往府库外走去。探视监牢拐进公廨楼,楼内比外头更闷……拐进公廨楼,楼内比外头更闷,窗扉紧闭,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郑通事脸上,照出他眼角细纹。黄葭施了礼,见钱本昌已经到了,便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吴应物姗姗来迟,未行礼便坐下。“郑通事传唤,是有何要事?”
钱主事放下茶盏,转头问道。“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郑通事慢悠悠地开口,眉头却是紧锁着,“只是下月初就是王掌事成婚的日子,娶的又是总兵府上的千金,提督大人早已发了话,要亲自做证婚人。这等喜事,市舶司上下总该表示表示。”
话音一落,堂内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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