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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鉴心录(第1页)

古镜蒙尘照九幽,前因后果镜中收。

莫道人心难测度,一泓秋水见来由。

大明万历二十四年,苏州府吴县有一落第书生姓沈名砚之,字墨卿,年方二十有五。此人自幼聪慧过人,十六岁便中了秀才,谁知往后连考三场乡试皆名落孙山。家产渐渐耗尽,只得在阊门内租了一间逼仄的小屋,靠替人写扇面、抄经卷糊口。这年腊月天寒地冻,砚之囊中羞涩,连买炭的钱也凑不齐,只好裹着破棉袄上街摆摊写春联,指望挣几文铜钱过年。那日北风刮得紧,街上行人稀落,砚之守了大半日也只卖出两副对联,冻得手脚生疮。正要收摊时,一个挑着旧货担子的跛足老汉从跟前经过,担子里乱七八糟堆着些破碗旧瓶、断簪残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砚之无意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担子最底下压着的一面铜镜上,那镜子约莫巴掌大小,铜质暗沉,背面铸着双龙盘云纹,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但镜面却奇异得很,虽然蒙了一层厚厚的绿锈,却依然能映出人影,且那人影比寻常铜镜清晰得多,连眉毛的纹路都纤毫毕现。砚之心中一动,喊住老汉问价。跛足老汉放下担子,将那面铜镜翻来覆去看了看,咧嘴笑道: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据说是宋代的,我也不懂值不值钱。相公若喜欢,拿一副春联换便是。砚之于是挥毫写了一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换了那面铜镜。

当晚回到家中,砚之生了一盆炭火,将铜镜放在案上,用清水仔细洗去绿锈。锈迹褪去之后,镜面果然光可鉴人,背面那对双龙纹也清晰起来,龙鳞、龙须、龙爪纤毫毕现,工艺极为精湛。砚之翻过来照了照自己的面孔,只见镜中人与寻常无异,眉清目秀,只是略显憔悴。他随手将镜子搁在书案上,倒头便睡。睡到半夜,砚之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睁眼一看,只见那面铜镜竟悬在半空,镜面中泛出一圈一圈幽蓝色的光晕,光晕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穿补丁长衫的穷书生坐在破屋中,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奋笔疾书,窗外大雪纷飞。那书生面容清瘦,眉目间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砚之凑近了细看,猛然意识到——那画面中的情景,竟是自己三年前乡试落第后连夜写家书的模样!只是画面里的他右眼角下多了一颗米粒大的黑痣,而砚之自己并无这颗痣。他正疑惑间,镜面一转,又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一条黄土官道,路边荒草丛生,一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人倒在雪地里,面色青紫,显然是冻饿而死。那年轻人右眼角下同样有一颗黑痣。砚之心头一紧,再看那死者的穿着打扮,竟是明初的式样——方巾直裰,腰间挂着一枚铜质鱼符,那是洪武年间生员才有的装束。莫非这镜子照见的不是今生,而是前世?他伸手去触碰镜面,手指一触到冰凉的铜面,那画面便如涟漪般荡开,重新变回了一面寻常的铜镜。砚之呆呆坐了许久,心中又是惊骇又是好奇。天亮之后他去城西旧书铺翻查古籍,终于在一册宋人杂记中找到了关于双龙鉴心镜的记载:此镜以深海玄铜铸就,背面双龙纹乃是天师张继先所刻,能照三生三世,善恶因果无不显现。然非有缘人不能触其灵光,若妄照他人因果,易遭反噬。砚之读完,捧着那面铜镜的手微微发颤,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此后数日,砚之每到夜深人静便取出铜镜,偷偷照看自己前世种种。他看见自己上一世是个私塾先生,误人子弟,晚年潦倒;再上一世是个卖油郎,因在油中掺假害人牙口,下辈子投胎为哑巴;再往前翻,竟翻到了元末乱世,彼时他是个随军文书,因贪生怕死延误了军情,累得三百士兵战死沙场。那一世他死后受尽地狱之苦,之后七世轮回皆是贫病交加、夭折短命。砚之看得冷汗涔涔,原来自己今生屡试不第、穷困潦倒,竟都是前几世作恶的果报!他又惊又愧,又带着一丝不甘——若此生再不作善,来世岂非更要堕入畜生道?正惶恐间,镜面忽然又亮了,这回浮现的是一个女子的面容。那女子年约二十许,梳着堕马髻,穿一件杏黄衫子,正在一座石桥上凭栏远眺。她眉目清丽,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哀愁。砚之望着那张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熟悉感,像是隔着一层雾认出了久别的人。镜面一转,画面换了:同一个女子,躺在一间陈设华丽的闺房中,面色苍白如纸,胸口插着一把短刀,鲜血染红了杏黄衫子。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虚空中的某处,嘴唇翕动着,似乎说了什么,然后便慢慢阖上了眼。砚之看到此处,胸口一阵剧痛,竟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猛地将镜子扣在案上,大口喘着气,过了好半晌才平复下来。他不敢再看,将镜子用一块黑布包了,塞进箱底锁好,一夜无眠。

隔日清晨,砚之正对着空荡荡的米缸发愁,忽然有人叩门。开门一看,是个青衣小帽的仆人,躬身道:沈相公,我家小姐请先生过府教琴。砚之愣了愣:你家小姐是哪位?仆人道:我家小姐姓白,闺名清芷,是前年搬来苏州的,住在桃花坞白府。小姐听说先生琴艺了得,特命小的来请。砚之更摸不着头脑了——他确实会弹几首古曲,但那是少年时跟一位过路的琴师学的皮毛,从未对外人提及,这位白小姐如何知道的?但眼下揭不开锅,有活计上门自然是好事,便收拾了随身那床旧琴,随仆人去了。桃花坞白府是一座三进院落,虽不算极豪奢,但布置得雅致清幽。砚之被引到后花园一座水榭前,只见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女子正背对着他整理琴案,身姿窈窕,乌发如云。砚之看到那件杏黄衫子,脑中轰然一响——昨夜镜中那女子,穿的正是这颜色!他心头狂跳,强自镇定着上前施礼。那女子转过身来,眉目清丽,左颊上有一颗小小的泪痣,眼底含着一层温柔的笑意,正是镜中人!她盈盈一福:沈先生来了,清芷盼了多日了。砚之定了定神,偷偷打量她,见她言笑晏晏、举止温婉,与镜中那倒在血泊里的女子判若两人,但眉眼之间那股说不出的哀愁气质却是一样的。他不敢多问,坐下教她弹了一曲《良宵引》。白清芷学得极快,手指在琴弦上轻拢慢捻,竟像是早就会弹一般,只是借他的手重新捡起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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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砚之每三日便去白府教琴一次。白清芷待他极为客气,备了上好的茶点,教完琴还留他吃饭,言语间隐隐透着一种异样的亲切,仿佛两人相识已久。砚之心中疑虑越来越深,终于在第四回去白府之前,夜里忍不住又取出那面铜镜来看。这次他将镜面对准白清芷的方向——隔着半个城,不知能否照见她的因果。镜面起初只是灰蒙蒙的一片,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渐渐显出一幅画面: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年轻女子坐在绣楼窗边,低头绣着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的是一对比翼鸟。窗外有脚步声响起,一个锦衣公子推门进来,满脸怒气,指着女子骂道:好个贱婢!我供你吃供你穿,你竟敢与那穷酸秀才私相授受!女子抬起头来,正是白清芷的面容,只是更年轻些。她分辨了几句,那公子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照着她心口便捅了下去。女子倒在血泊中,眼睛望着窗外,嘴唇翕动着——砚之凑近了镜面,终于看清了她临终的那句话: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来世再做夫妻。镜面在此处剧烈震颤了一下,画面碎裂成万千光点,随即重新聚合,这一次浮现的是一间破旧的学塾,一个穿补丁长衫的教书先生坐在案前批改学生作业,右眼角下有一颗米粒大的黑痣——正是砚之上一世那个误人子弟的私塾先生!画面再一转,私塾先生年轻的时候,曾在一个春日踏青时路过一座石桥,桥上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少女对他回眸一笑。那少女眉目清丽,左颊有泪痣,正是白清芷。砚之看到这里,猛地将镜子扣住,呼吸急促,浑身的血液都像凝住了一般。他全明白了——那锦衣公子捅死白清芷,是因她与一个穷书生有私情。而那穷书生,便是他自己上一世的私塾先生。那一世他胆小懦弱,得知白清芷被锦衣公子强纳为妾后连一句质问的话都不敢说,躲在家里喝了三天闷酒,后来听说白清芷被那公子虐杀,也不敢去收尸。白清芷临死前那句来世再做夫妻,是她说给那个缩头乌龟的穷书生听的。而她今日转世投胎,偏偏又遇上了他,偏偏他又得了这面能照见前世的宝镜。这是天数,还是报应?

次日去白府教琴时,砚之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白清芷弹错了两个音,他便走神了三次。白清芷放下琴道:先生今日心神不宁,可是有什么心事?砚之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怨毒,只有关切和温柔。她这一世显然不记得前世的事了,可那冥冥中的缘分却牵引着她找到了他。砚之心中翻涌着千般滋味,终于咬牙说了一句:白姑娘,你可曾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座石桥,桥头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白清芷一愣,随即脸色微变,低头想了一会儿,才小声道:先生如何知道的?我从小便常做这个梦,梦里有个青衫书生站在桥上对我笑,我想走近去看他的脸,却怎么也走不过去。娘说那是胡梦,不必当真。砚之听罢,只觉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别过头去望着水榭外的荷塘,声音发涩:那不是胡梦,姑娘日后……会明白的。他教完这一回琴,出门时脚步踉跄,回到家中便将那面铜镜从箱底翻出来,对着自己的面孔照了又照。镜中的他满面愁容,眼底青黑。他对着镜子喃喃道:前世我负了你,害你惨死,今生你又来寻我,我却是一个连自己都养活不了的穷酸秀才。你若不记前仇,我便用余生来还;你若记着前仇……我便以命抵命,也算还了。他正说着,镜面忽然大亮,白光中浮现出一行篆字:因果非债,善恶由心。一念可生,一念可灭。砚之看得浑身一震,忽然间福至心灵:原来这铜镜照见的不仅是因果,更是提醒——过去之恶不可改,但未来之善犹可为。他若一味沉溺在前世的愧悔中,反倒辜负了白清芷今生投胎来寻他的机缘。

从那日起,砚之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整日自怨自艾,而是将精力都用在了两件事上:一是潜心钻研琴艺,每次教白清芷都倾囊相授,把自己会的、不会的都学来再教;二是每逢初一十五便到城外报恩寺施粥,将自己卖字画挣来的一点银钱大半都散给了乞丐。说来也奇,他的字画生意竟渐渐好了起来,有人慕名来求对联,有人远道来买扇面,收入比从前翻了两番。白清芷那边也对他越来越亲近,教完琴不再叫他匆匆离去,常留他喝茶谈天,说的都是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两人往往一谈便到日头西斜。砚之心中有愧有爱有畏惧,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倒是白清芷有一次笑着道:沈先生,你为何总是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做错了什么不成?砚之被她问得面红耳赤,支吾了半晌,才低声道:白姑娘的眼睛太亮,我怕看了便忘了来路。白清芷听不懂这话,但见他窘迫的样子,便不再追问,只抿着嘴笑。

这一日又是十五,砚之在报恩寺施完粥回来,路过城西石桥时,忽然看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正拦着白清芷说笑。那公子哥面皮白净、油头粉面,一看便是纨绔子弟,他拉着白清芷的袖子不肯放,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些调笑的话。白清芷挣又挣不开,脸涨得通红,周围几个路人只远远看着却无人上前。砚之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那锦衣公子的面容与镜中捅死白清芷的那人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衣饰不同、年纪略轻。他热血上涌,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打开那公子哥的手,将白清芷护在身后,大声道: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女子,还有王法么!那公子哥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趔趄,站稳了才看清是个穿破旧青衫的穷酸书生,顿时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东西?本少爷与白家小姐说几句话,关你屁事!说着撸起袖子便要动手。白清芷在后头急道:沈先生快走,他表舅是县衙主簿,惹不起的!砚之却纹丝不动,直挺挺挡在白清芷前面,对着那公子哥一字一字道:你要打便打,但你若敢碰白姑娘一根指头,我沈砚之拼了这条命也跟你没完。那公子哥见他目光冷厉,一副不要命的架势,反倒有些怯了,撂下几句狠话,悻悻地走了。砚之这才转过身来,只见白清芷望着他,眼圈泛红,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她嘴唇颤了颤,轻声道:沈先生为何对我这般好?砚之望着她左颊那颗泪痣,心中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因为前世欠你的,今生怕是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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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之后两人的关系便往前迈了一大步。白清芷不再喊他,改口叫,砚之也唤她。砚之将积攒了几个月的银钱凑起来,换了一床更好的琴,又买了几匹好料子给白清芷做新衣裳。白清芷则亲手给砚之缝了一双棉鞋、一件夹袍,针脚细密,穿在身上又暖和又服帖。两人虽未言明,但彼此心里都已认定了对方。这年秋天乡试将至,砚之破天荒有了读书的劲头,白清芷便每日陪他温书,帮他抄写重点,红袖添香,日子虽清苦却甜蜜。然而好景不长,那锦衣公子哥吃了亏不肯罢休,回去后找到在县衙做主簿的表舅,编了一通瞎话,说砚之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还打伤了他。主簿派人将砚之拿到县衙,不由分说打了一顿板子,关进了大牢,说是要判他强抢民女、殴伤良人的罪名。白清芷急得团团转,变卖了首饰四处托人打点,但那主簿收了外甥的好处,故意拖着不审。砚之在牢中又冷又饿,身上的伤还发了炎,高烧不退,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大约要死在这牢里了。他将那面铜镜从贴身衣袋里摸出来,镜面已经暗淡无光,但他的脸映上去时,却忽然浮现出一个久违的画面——正是他自己前世那个私塾先生,在得知白清芷被虐杀后,半夜偷偷跑去乱葬岗,在那座新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解开腰带挂在坟头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了。砚之看到这一幕,惊得浑身冷汗直冒。原来前世那个懦弱的私塾先生,不是没有愧疚,而是愧疚到赔上了自己的性命!他死后在地府受审,判官说他生前误人子弟罪孽深重,死后畏罪自尽更加重罚,判了他七世贫病夭折,直到第八世才许他将功补过。砚之攥着那面镜子,心中豁然开朗。原来他今生过得这般苦,不全是因为前世的恶业,更是因为前世以死逃避了责任。而白清芷来寻他,不是来讨债的,是来给他一个补过的机会。那锦衣公子今日又来寻仇,不过是前世那段宿怨的余波罢了。

想到这里,砚之挣扎着撑起身子,对着牢外大喊:狱卒大哥!我有一封血书要递出去,劳烦交到报恩寺玄通长老手上!他咬破食指,在一块破布上写了几行字,又摸索出怀中仅剩的一小块碎银塞给狱卒。那狱卒见他满脸是血、眼神却清明如炬,心中生了几分恻隐,果然帮他把血书送了出去。三日后,报恩寺的玄通长老带着两个徒弟来到县衙,递上一封来自南京国子监祭酒的信函。原来那玄通长老的师兄在国子监当差,砚之血书中写明自己蒙冤入狱,又附了一篇前些日子写的《论琴理与治国同源》的策论——那策论是白清芷帮他润色过的,文采斐然、见解独到。长老将此文连同求援信一并送了去,国子监祭酒读了击节赞叹,亲笔写了一封手书递到苏州府,说是此人才学堪用,望府台明察。府台见是国子监祭酒的面子,不敢怠慢,重新提审此案。那主簿见事情闹大了,怕牵连自己,忙撇清了关系,说是受了外甥蒙蔽。锦衣公子哥最终被罚了二十两银子给砚之养伤,主簿被记了大过一次。砚之被放出大牢时已是深秋,满城桂花开得正盛,他踉踉跄跄走出县衙大门,只见白清芷抱着一件厚披风站在巷口的桂花树下,满身落花,不知等了多久。她一见他出来,眼泪便簌簌地往下掉,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墨卿!你可算出来了!砚之被她一抱,差点站不稳,却笑着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桂花:别哭,我这不出来了么?你瞧那镜子照得没错——一念可生,一念可灭。我不但没死,反倒因祸得福了。白清芷不明所以,只顾着哭,砚之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等回家了我慢慢讲给你听,讲一个关于石桥和杏黄衫子的故事。

回家之后砚之将养了半个月,伤才渐渐好了。他把那面铜镜的事从头到尾讲给了白清芷听,白清芷起初半信半疑,直到砚之拿出那面镜子照了照她,镜中浮出前世那个绣楼、那把短刀、那句来世再做夫妻的画面,她看着看着便呆住了,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摸着镜中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自己,声音发颤:原来我做了二十年的那个梦,都是真的……原来那个桥上的人,真的是你。砚之握住她的手,轻声但坚定地说:前世我不敢站出来护你,害你惨死,后来我虽然也吊死了,但那不是勇敢,是逃避。这一世我不会再逃了,哪怕再被人打一顿板子、再关一回大牢,我也要堂堂正正站在你前面。白清芷将镜子反过来,背面那对双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金光。她忽然破涕为笑:那这镜子能不能照一照我们下辈子?砚之摇头笑道:它只照过去,不照将来。将来的事,得咱们自己好好过日子去造。

第二年开春,砚之中了秀才补廪膳生员,第三年乡试终于中了举人。同年秋日,他正式向白清芷提了亲。婚礼那日,他没有大操大办,只在报恩寺玄通长老的主持下,在寺里的老桂树下拜了天地。宾客只有几个至交好友和报恩寺的几位僧人,但白清芷笑得比任何人都开心。洞房花烛夜,砚之将那面铜镜用红绸包了,郑重地放进了木匣锁好,对白清芷说:从今往后不必再看从前了,咱们只管往后看。白清芷却从袖中摸出那方绣了比翼鸟的旧帕子——那是她照着梦里残存的记忆绣的,针脚拙朴但情意绵长。她将帕子塞进砚之掌心:你也不必再还什么债了,咱们扯平了。剩下的日子,好好过日子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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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砚之专心读书,万历二十七年赴京会试,竟高中二甲进士,授了浙江金华府推官,专管刑狱。他上任后判案极严又极宽——严的是不徇私枉法,宽的是常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每判一案之前,他都会独自在书房里对着一面普通铜镜坐上一个时辰,旁人只当他在静思案情,其实他是在回想那双龙鉴心镜照见的因果轮回。他深知人人都有前世今生,今日作恶者未必不是明日向善之人,轻易判人死罪,便断了一个人改过的路。金华府百姓称他青天推官,有冤屈的都愿意来找他伸张。而白清芷随他赴任,在金华城里开了个小小的女学塾,专教穷苦人家的女儿认字算账,人人称她白夫人。

夫妇俩活到七老八十,儿孙满堂。晚年的砚之常常在桂花树下给孙儿们讲故事,讲一面古镜、一座石桥、一件杏黄衫子,讲一个懦弱的书生如何变成一个有担当的官儿。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只追着问:那面镜子现在在哪?砚之便笑呵呵道:锁在箱底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那镜子照的是过去,可人活着得看将来,若总回头看过去的债,便走不好前面的路了。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有一年腊月,砚之已经八十三岁高龄,病倒在榻上。白清芷比他小两岁,也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妪,坐在床边守着他。砚之忽然指着墙角那只旧木匣说:清芷,把那镜子拿出来,我想最后看一回。白清芷依言取出铜镜,拭去灰尘递到他手中。砚之颤巍巍举起镜子照了照自己——镜中的他白发如雪,面容枯槁,但眼底清澈明亮,再没有从前那种惶恐愧疚的神色。镜面忽然泛光,浮现出一幅新的画面:一片桃林,落英缤纷,桃林深处有一座小小的竹屋,门前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正低头教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弹琴。那小姑娘穿了件杏黄衫子,左颊一颗泪痣若隐若现。砚之看着看着,嘴角便慢慢弯了起来。他将镜子递给白清芷:你瞧瞧,咱们下辈子在哪?白清芷凑过来看了,脸上也绽开一个笑容,像年轻时那样轻轻推了他一把:老不正经的,下辈子还找我?砚之握着她的手,安详地闭上眼,喃喃道:不找了……正合适。

砚之阖眼之后,白清芷将那面铜镜重新包好,放进木匣,又将自己那方绣了比翼鸟的旧帕子叠好放在镜面上,锁了匣子。她对着匣子轻声道:下辈子桃林见,那地方我认得了。三年之后白清芷也无疾而终,儿孙们遵她遗命,将夫妇二人合葬在金华城外一片桃花林旁边。下葬那日正值三月,满山桃花开得如火如霞,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粉红色的雪。有人说那日隐约看见两道人影从坟前飘起来,一青一黄,手牵着手,慢慢走进了桃林深处。

后来那面铜镜被砚之的长孙捐给了金华城隍庙,作为一件供信众观赏。据说每逢月晦之夜,镜中便会自行浮现画面,有时是古道瘦马,有时是深闺怨女,有时是市井繁华,有时是荒冢孤魂。有胆大的后生凑近了看,说镜中照见的都是来求签问卜之人的前世因果。城隍庙的老庙祝便用这道铜镜帮人解疑,不收银钱,只求行善。但老庙祝总告诫来人:看前尘可以,看完了便放下,莫要执迷。人的路是往前走的,不是往后看的。那些来照镜的人,有的照完失声痛哭、有的照完大彻大悟、有的照完回心转意、有的照完改恶从善。一晃又过了百余年,康熙年间那城隍庙遭了一把火,铜镜和庙一同化为灰烬。但金华当地至今还流传着一个说法:若有人在桃花盛开的时节迷了路,只需在石桥上闭目静立一刻钟,便能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弹的是一首老掉牙的《凤求凰》。顺着琴声去找,会看见一棵歪脖子老树,树洞里放着两面小铜镜——一面磨得锃亮,一面锈迹斑斑。磨亮的那面照出来的是笑模样,生锈的那面照出来的是哭模样。没人知道那两面镜子是谁放的,只知道每逢三月初三,都会有人去换新的铜镜进去,旧的拿走,也不知道拿去了哪里。

有好事者将这段故事编了一首俚曲,在金华、苏州两地的茶馆里传唱开来:

一镜双龙照九幽,前缘后债镜中收。

莫畏前生多少罪,但修此世点滴柔。

石桥旧影依稀在,桃林新约自在求。

若问轮回何处是,当下便是渡人舟。

如今你若有缘到金华老城,还能在城西旧巷里找到一座小小的石桥,桥栏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字,像是二字,又像是。桥下流水常年不断,水里漂着桃花瓣的时候最多。附近的孩子会说,那是明朝一个姓沈的老爷爷和他娘子撒的花,撒了几百年了,还在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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