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442章 焦尾吟(第1页)

枯木逢春犹再发,人无两度再少年。

若将旧恨调新曲,弦断方知是宿缘。

大明嘉靖四十三年,江南松江府华亭县有一琴师姓陆名鹤鸣,字清商,年方二十有八。陆家世代操琴,祖上曾在永乐年间入宫供奉过琴乐,后来家道中落,传到鹤鸣这一代,只剩下一张祖传的仲尼式古琴和一间临街的小铺子。鹤鸣生得清瘦修长,十指如削葱根,自幼便在琴弦上讨生活,靠教几个富户人家的小姐弹琴、偶尔替人婚丧嫁娶奏乐为生。这年深秋,华亭县连着下了半个月的冷雨,空气里泛着一股霉湿的味道。鹤鸣铺子里的生意冷清,连平日里最捧场的王举人家二小姐也不来学琴了,据说是害了风寒。他闲来无事,便翻出祖父留下一册《琴谱拾遗》,抄抄写写打发时光。这日午后雨停了片刻,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一个穿蓑衣的樵夫挑着担子从铺子前经过,担头挂着一截焦黑枯朽的木头,约莫三尺来长,被烟火熏得通体黢黑,但隐隐能看出曾是琴身的形状。鹤鸣眼尖,一眼便认出那是桐木——做琴的上好材料,遂叫住樵夫询问。樵夫放下担子道:这位相公好眼力,这是我在城外乱葬岗砍柴时挖出来的,埋了不知多少年,烧得只剩这半截焦木头,想是古人葬琴陪葬的。相公若要,二百文拿去。鹤鸣付了钱,将那块焦木抱回铺子里,用清水洗去泥垢,又拿细砂纸轻轻打磨了一番。待焦黑的表层褪去,底下竟露出暗红色的木纹,纹理细密如流云,轻轻一敲,发出清越如磬的声响。鹤鸣大喜过望,知道这是上好的千年梧桐木,虽然烧焦了大半,但残留的这一截恰好可以做一张小琴的面板。

他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将那块焦木精心斫制成一张膝琴,琴身短小玲珑,弦槽深处隐有暗香浮动。鹤鸣给这张琴上了弦,试弹一曲《梅花三弄》,谁知指尖刚触到琴弦,那琴便发出一声悲鸣,如泣如诉,弦音中竟带着一股浓烈的哀怨之气。他吓了一跳,又换了一首《平沙落雁》,这回琴声倒是平和了些,但尾音处总拖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哽咽,像是有人在低低啜泣。鹤鸣心中惊疑不定,仔细端详琴身,这才发现琴腹内壁刻着两行极细的篆字:琴心已碎待谁听,焦尾犹存恨未平。崇祯壬午年,金陵蒋氏女沉琴于此。他心头猛地一跳,崇祯壬午距今已近二百年,这琴竟是一张明末古琴,且是有人故意沉入地下的。他愈发好奇,连夜查阅祖父留下的笔记,又翻了几本松江府志,终于在一册残破的《云间杂记》里找到了一段记载:崇祯十五年,金陵名妓蒋素娥以琴艺冠绝江南,与松江举子沈兰舟定情。后沈兰舟赴京应试,一去不返。素娥抱琴投秦淮河自尽,其琴随水漂至松江境,为渔人所得,葬于城外乱葬岗。鹤鸣读完,只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这张焦尾琴,竟是那蒋素娥的殉情之物,被渔人埋了将近两百年,如今又被他挖了出来。

自那夜之后,鹤鸣的铺子里便开始发生怪事。每至深夜子时,那焦尾琴便会无风自动,弦索自鸣,发出一段断断续续的曲调,像是有人在隔着一重厚厚的帷幕弹琴。那曲调凄婉哀绝,鹤鸣听了几回,竟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心中涌起一股毫无缘由的悲切。更奇的是,他自从得了这张琴,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做同一个梦:梦里他变成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站在一座石桥上,桥下是浩浩荡荡的江水,江面上漂着一只乌篷船。船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怀抱一张琴,冲他微微笑着。那女子面容模糊,但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想开口喊她,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船越漂越远,最后隐入一片浓雾之中。每次梦到这里他就会惊醒,胸口闷痛,枕巾上不知何时已湿了大半。

这日清晨,鹤鸣正在铺子里调弦,忽听门外有人叩了三下门环。开门一看,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位相公,贫道云游至此,腹中饥饿,不知可否讨一碗茶喝?鹤鸣是个厚道人,连忙将老者让进屋内,沏了一壶热茶,又端了一碟桂花糕。老者喝了茶吃了糕,目光便落在墙角那张焦尾琴上,忽然长叹一声:焦尾犹存恨未平……相公可知道这琴的来历?鹤鸣听他念出琴腹那行字,心头一凛,忙将自己得琴的经过和夜间的异梦都说了。老者捋须听罢,缓缓道:贫道姓张,道号玄微,早年曾在金陵住过几十年,对蒋素娥与沈兰舟这段旧事倒略知一二。相公既然与此琴有缘,那梦境也不是偶然——你便是沈兰舟的转世。鹤鸣浑身一震,手中的茶盏差点跌落在地。老者继续道:崇祯十五年那沈兰舟并非负心,他赴京赶考途中染了时疫,病死在山东道上,临死前托人带了封信给蒋素娥,但那信使半路遇了盗匪,信件遗失,素娥等了一年不见音讯,只当沈兰舟负了她。她抱琴投江时,满心怨愤,那琴便吸了她的魂魄,成了一张怨琴。两百年过去,她的魂灵困在琴中不得超脱,每夜自鸣,实是她在向你——向沈兰舟的转世——倾诉委屈。鹤鸣怔怔坐着,梦中那白衣女子的面容忽然清晰起来,清丽的眉眼间尽是哀愁,原来那就是蒋素娥。他猛地站起身:道长,那如何才能解开她的心结,让她的魂魄脱困?玄微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丝帛递给他:这是当年沈兰舟寄给蒋素娥但未能送达的那封信的抄本,贫道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山东道旧档里寻出来。你若在琴旁将信念一遍,再弹一首她生前最爱听的《凤求凰》,或许能解她心头之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当夜子时,鹤鸣将焦尾琴置于案上,焚了一炷香,展开那卷丝帛,轻声念道:

素娥吾爱,见字如面。弟已抵山东地界,奈何天不假年,忽染重疾,医者言恐难痊愈。此生最憾者,未能金榜题名、白衣归来娶卿为妻。若弟不幸客死异乡,卿切莫久候,觅一良人,平安度日,则弟在九泉之下亦含笑矣。此身已矣,此心不渝。兰舟绝笔,崇祯十五年秋。

他念完最后一句时,焦尾琴的七根弦同时发出一声长鸣,那声音凄厉尖锐,像是有人在哭号。紧接着琴身剧烈震动,一股青烟从弦槽中袅袅升起,在半空中凝成一个白衣女子的轮廓。那女子长发披散,面容清丽,正是鹤鸣梦中见过的模样。她望着鹤鸣,眼中泪光盈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唤:兰舟……是你么?鹤鸣心中又酸又痛,上前一步道:素娥,是我。当年那封信被贼人劫了,不是我故意不寄。蒋素娥的魂魄飘近了些,伸手想触碰他的面颊,指尖却从他脸上穿了过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双手,凄然一笑:两百年了,原来你没有负我……是素娥错怪了你。她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兰舟,我困在这琴中太久了,久到忘记了人间还有春暖花开。今日听到那封信,心里那根刺终于化了。你可愿……再为我弹一次《凤求凰》?鹤鸣含泪点头,坐回案前,十指落在弦上。

《凤求凰》的曲调在深夜里流淌开来,婉转缠绵,如春风拂过桃花林。鹤鸣弹到第三段时,蒋素娥的魂魄随着琴声轻轻舞动起来,白衣飘飘,像一只蝴蝶在月光中盘旋。她的身影越来越淡,颜色越来越透明,但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舒展。曲终之时,她停在鹤鸣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来世我不要再做那等信的人,也不要再做那抱琴的人。我做一张琴,你做弹琴的人,这样我们便再也不会分开了。说完她的身形散作千万点荧光,绕着焦尾琴飞了三圈,最后从窗缝中飘出去,融入了漫天星光之中。鹤鸣伏在琴上,哭得浑身发抖。那琴弦上残留着一滴露水般的水珠,温温热热的,他伸手去接,那水珠却渗入了指尖皮肤下,在右手食指上留下一点朱砂似的红痕。

次日玄微子又来了,看见焦尾琴的七根弦已断了两根,琴身上那道焦黑纹路竟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本色。他点头道:蒋素娥的怨魂已入轮回,这琴如今只是一张普通的古琴了。不过相公食指上这点朱痕,是她的魂魄临走时留下的印记,下辈子你若投胎转世,这点红痣会跟着你,日后遇见她的转世,便会有感应。鹤鸣抚着指尖那颗鲜红的朱砂印,心中默默立了个誓。此后他依旧以弹琴为生,但不再教那些富家小姐,而是收了几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免费教他们琴艺。他常跟学生们说:弹琴不是为了弹给别人听的,是为了有一天能弹给一个人听,那一个人听懂了,这琴便没有白弹。学生们都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看见师傅每逢月圆之夜便会独自坐在铺子里,对着那张焦尾琴弹一首《凤求凰》,弹完之后对着月亮发好一阵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转眼已是万历四十七年,鹤鸣活到了七十三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将那张焦尾琴传给最得意的大弟子陈元亮,嘱咐道:这琴若有一日弦断了两根,便是故人要来了,你替我好好招待。陈元亮含泪应了。鹤鸣死后安葬在城外鹿鸣山下,坟前种了一棵合欢树。那焦尾琴被陈元亮带回铺子里,依旧日日擦拭、月月调弦,但怪的是这琴从此再不夜半自鸣了,安静得与寻常古琴别无二致。陈元亮也是个痴人,虽不明白师傅临终之言的意思,却将那琴视若珍宝,传给了自己的徒弟,徒弟又传给了徒弟,如此绵延了四代,从万历传到了康熙,又从康熙传到了乾隆。

乾隆三十八年秋天,松江府华亭县来了一个弹琵琶的姑娘,姓白名秋棠,年方十九,生得眉目如画,一双巧手弹得一手好琵琶。她带着老母亲一路卖艺从扬州过来,盘缠用尽,便在鹤鸣当年那间铺子斜对面的茶馆门口摆了个场子。那铺子经过一百多年已几易其主,如今的主人是个姓柳的年轻琴师,名叫柳云生,是陈元亮的重徒孙,焦尾琴传到他手里已是第五代。这日午后柳云生正在铺子里调一张新斫的琴,忽听对面传来一阵琵琶声,弹的竟是《凤求凰》。他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门口去看,只见一个穿月白衣裙的姑娘抱着琵琶坐在茶馆檐下,低眉信手续续弹,琴音婉转如水。姑娘身旁坐着一个白发老妪,面前摆着一只破旧的铜碗,里面散落着几文铜钱。柳云生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那琵琶声里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前世听过一般。他鬼使神差地走回铺中,将那把珍藏了百年的焦尾琴取出来,抱到茶馆门口,对着那姑娘说:姑娘,琵琶虽好,不如琴音清雅。你若肯,不如用我这张琴弹一曲如何?姑娘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孔,左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她看见柳云生食指上那颗朱砂红痣,忽然眼神一凝,恍惚间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接过焦尾琴,十指落在弦上,仍是那首《凤求凰》。这回琴音与方才的琵琶截然不同,清越中带着一重深深的眷恋,仿佛有一个人隔着百年的光阴在低声倾诉。柳云生站在一旁听着,眼眶忽然就湿了,心里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楚,像是丢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又忽然找了回来。一曲终了,那焦尾琴第七弦忽然铮的一声断了。柳云生低头一看,断弦处渗出一滴殷红的水珠,正落在他食指的朱砂痣上,那红痣顿时亮了一亮,像一颗火热的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白秋棠怔怔看着那滴红水珠渗入琴身,忽然脱口而出:这琴……是不是叫焦尾?柳云生浑身一颤,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白秋棠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它该叫这个名字。那白发老妪此时慢悠悠开口了:丫头,咱们还是赶路罢,莫要耽误了人家的生意。白秋棠应了一声,起身将琴还给了柳云生。柳云生接过琴时碰到她的指尖,两人同时一颤,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接触处传遍全身。白秋棠脸一红,低下头匆匆跟着老妪走了。柳云生站在原地,抱着断了一根弦的焦尾琴,望着那月白衣裙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般。他低头看那断弦,忽然想起铺子里代代相传的一句话:弦断两根,故人来。如今只断了一根,还有一根呢?

当晚柳云生辗转难眠,脑中反复浮现白秋棠的面容。他索性起身点灯,将那焦尾琴翻来覆去地看,又想起师傅临终前说的那个故事——这琴里曾困过一个明朝女子的魂魄,后来被一位姓陆的祖师爷化解了。他翻出铺子里传下来的旧箱笼,找到了陆鹤鸣当年手抄的那册《琴谱拾遗》,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琴心有痕,朱砂为记。弦断相逢,再断圆梦。柳云生望着那十六个字,心头豁然开朗——那朱砂记,不就是自己食指上的胎记么?他打从娘胎里生出来便有这颗痣,母亲说这是前世带来的印记。而白日里那姑娘看见他痣时的表情,分明也是认识的。

隔日清晨,柳云生早早起来,抱着焦尾琴坐在铺子里等。果然不到辰时,白秋棠又抱着琵琶从巷口走来了,身边跟着那白发老妪。柳云生迎上前去,不等白秋棠开口,便道:姑娘若不嫌弃,我这铺子后面有一间空房,你和老太太可以暂时住下。我别无所求,只盼姑娘日日能弹一弹这张琴。白秋棠回头看了看老妪,老妪眯着眼打量了柳云生几息,终于点了点头。从此白秋棠便住在了柳云生的铺子里。她白天帮柳云生整理琴谱、研磨制琴用的鹿角霜,晚上便在桂花树下弹那焦尾琴。说来也怪,这琴在旁人手里便只是寻常古琴,唯独她指尖一落,琴声便格外空灵动人,仿佛琴本身在借她的手指诉说心事。柳云生渐渐发现,白秋棠除了弹琵琶和古琴之外,还有一个怪癖——每逢月圆之夜,她总要独自在院里坐上半宿,望着一轮圆月发呆,有时候还会轻轻哼一段曲子,那调子柳云生听了,竟觉得跟焦尾琴断弦时那声悲鸣的余韵一模一样。

两人相处日久,情意渐生。柳云生发现白秋棠左眼角下那颗泪痣,与铺子旧册中蒋素娥画像上的一模一样——那幅画是陆鹤鸣晚年凭记忆画的,一直收在箱底。他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却不敢贸然挑明。转眼到了这一年的中秋夜,月亮又大又圆,铺子关了门,柳云生在院里摆了瓜果月饼,和白秋棠对坐赏月。白秋棠喝了半杯桂花酒,脸颊飞起两团红晕,忽然指着柳云生食指上的朱砂痣道:云生哥哥,我总觉得你这颗痣我在梦里见过。我从小便做一个梦,梦见一个穿青衫的人抱着琴对我笑,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每次都能看见他手指上有颗红痣。柳云生心跳如擂鼓,握住她的手道:秋棠,你可知道这张焦尾琴的来历?白秋棠摇头。柳云生便将陆鹤鸣与蒋素娥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又指着她眼角下的泪痣:蒋素娥投江时左眼角也有一颗这样的痣。你方才说梦里总见一个青衫抱琴的人,那青衫……是明朝的书生打扮。白秋棠怔怔听完,忽然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喃喃道:怪不得我第一眼看见这张琴就想哭,怪不得我总觉得这琴里有一个人在喊我……原来是这样。她伏在焦尾琴上,轻轻抽泣。那琴在月光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共鸣,仿佛在回应她的眼泪。

柳云生轻轻抱住她,低声道:陆祖师爷说过,来世不要再做那等信的人,也不要做抱琴的人,要做一张琴和弹琴的人,这样便再也不会分开了。如今你是弹琴的人,我是斫琴的人,咱们不是在圆当年的愿么?白秋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终于破涕为笑。那夜二人对着月亮说了半宿的话,说的都是些前世今生的痴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把那焦尾琴当成了证人。子时三刻,院里的桂树忽然无风自动,落下一阵花雨,焦尾琴的第六弦铮的一声自行断了。柳云生低头看着断弦处渗出的第二滴殷红水珠,正正落在食指的朱砂痣上,那颗痣顿时金光一闪,化为一道细细的红线,顺着指纹蔓延至掌心。白秋棠左眼角的泪痣也同时泛起微微的红光,两颗痣隔着半张桌子遥遥相映,像两盏小小的灯火。柳云生想起那十六个字:弦断相逢,再断圆梦。如今两根弦都断了,他们的梦也圆了。

后来柳云生将那两根断弦接好,却再也弹不出当初那种摄人心魄的悲音,琴声变得平和温润,像一泓流淌了几百年的泉水终于归入了大海。白秋棠不再漂泊卖艺,和柳云生一道经营琴铺,她弹琴他斫琴,成了华亭县琴行里有名的夫妻档。那白发老妪第二年开春便安详离世了,临死前拉着白秋棠的手说:丫头,蒋素娥那笔账,到你这儿总算结了。白秋棠这才知道,那老妪竟是当年在秦淮河边捞起蒋素娥尸身的一个渔婆的后人,祖上传下来一句话,说蒋姑娘的魂儿在琴里没走,等了两百年,终归要等到那个人。如今那个人等到了,老妪也放心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柳云生和白秋棠活到古稀之年,膝下儿女成群。他俩晚年最爱做的事便是坐在桂花树下,给孙儿孙女们讲那张焦尾琴的故事。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只晓得爷爷奶奶年轻时候是隔了两百年才凑到一起的,于是便追问:那你们怎么认出来的呀?柳云生便伸出右手,露出掌心那道细细的红线,白秋棠则指着自己眼角那颗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泪痣。两个老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因为它认得它。后来柳云生将那张焦尾琴重新斫过,把当年陆鹤鸣手书的那十六个字刻在了琴背,又添了两句:朱砂一点印前因,焦尾三生认故人。这张琴后来被松江府一个收藏家重金买去,据说他曾在某个中秋夜亲眼看见琴弦自鸣,弹的正是《凤求凰》的调子。他吓得连夜把琴送回了柳家,柳家的子孙们却笑着说:不碍事,那是老祖宗在唱歌呢。

如今你若去松江华亭县的旧街巷里找,还能找到一间挂焦尾琴坊招牌的老铺子。铺子里的主人早已不知换了多少代,但堂屋正中间永远供着一张焦尾古琴,琴身漆黑中泛着暗红,两根弦用金线接过的痕迹清清楚楚。每逢八月十五中秋夜,铺子的后人会在琴前点一炷香、放一碟桂花糕、斟两杯酒,一杯给弹琴的人,一杯给斫琴的人。然后全家人坐在院子里等着,等月亮升到中天时,那琴便会轻轻发出一声低鸣,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叹气。老人的传说里,那是蒋素娥和沈兰舟——或者说白秋棠和柳云生——隔着阴阳又在重逢了。有胆大的孩子凑近了去听,说琴声里有一句极模糊的话,反反复复只有六个字:这次再也不走了。

有诗为证:

焦尾千年恨未销,一弦一柱认前朝。

秦淮水冷埋痴魄,云间月明照玉箫。

朱痕印指缘非偶,泪痣凝眸梦不遥。

莫叹阴阳隔今古,琴心终渡有情桥。

喜欢古风故事集请大家收藏:()古风故事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热门小说推荐
司小喃付修

司小喃付修

作品简介(强取豪夺,重生,追妻火葬场)庄明月死在了和展宴结婚纪念日的那天。她与展宴结婚八年,委曲求全了大半辈子,可最终还是落了个被扫地出门的凄惨下场。离婚后她被检查出...

神医娘亲团宠萌娃太抢手

神医娘亲团宠萌娃太抢手

娘亲,他是爹爹吗?不是。那他为什么会说,你是他的女人?颜玉也许他是好人,只想给娘亲解围罢了。一场惊天阴谋,家族无端被灭,莫名失忆夫君被抢,孩子被掉包,颜玉的人生简直一团糟。可令她欣慰的是,她有着一群别人羡慕不来的腹黑娃。娘亲,别怕,一切有我们。爹爹没有,我们自己寻一个。有人欺负娘亲,我们办他。!...

徒儿你无敌了,下山去吧!

徒儿你无敌了,下山去吧!

破封印,饮百兽血!此前三年,俱往矣!此后三年,报不世血仇,护十位师姐,地狱空荡荡,我为人间魔!...

穿越刘邦碰上重生吕雉

穿越刘邦碰上重生吕雉

本文于12月9日申请入v,入v当天准备爆更十万,可以养肥了哦,请大家继续支持。女主版吕雉终于兑换重生卡得以重生,正好回到她和刘邦的大婚之夜,吕雉恨啊,为什么就不能早点一脸羞涩的刘邦走到炕前,一股脑把...

科技争锋从融合时空记忆开始

科技争锋从融合时空记忆开始

以人工智能掀起第四次工业革命以乾坤机甲守护疆土以掠夺者无人空天战机佑我海外利益以鸾鸟反重力空天母舰构筑行星防御系统以白帝星战打造锋利龙牙大国争锋始于科技文明争锋当踏着科技树而上当时空记忆驾噩梦而来天才学者李唐誓要破开迷雾,用一项项超凡科技,铸就龙翼下的世界和平!...

每日热搜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