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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屋里,关上门。把那根白蜡烛立在床头柜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打火机。拿着打火机的手一直在抖,打了几次才打着。火苗凑近烛芯,蜡油融化的声音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她把手缩回来,盯着那根已经点燃的蜡烛,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跳动着。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了那个光,不是从眼皮外面透进来的,是从她后颈上那块疤痕底下渗出来的。温热的,橘红色的,在她紧闭的眼睑内侧铺开了一层薄薄的亮。她睁开眼,那盏又出现了,悬在床的正上方,离她的脸只有不到半米。绸面上那些模糊的人脸比之前更清晰了,五官分明,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不再是“替替我”
,是一个名字——“若曦。若曦。若曦。”
外婆的声音,干哑的,带着痰音,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她伸出手,抓住那根白蜡烛,举到灯笼底下。火苗舔上了灯笼的流苏,流苏着了,火沿着绸面往上爬,灯笼在燃烧,橘红色的光变成了金红色的。绸面上那些嘴巴在尖叫,不是声音的尖叫,是形状的尖叫,每一张嘴都张到了极限,露出黑洞洞的口腔。那些口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是烟,灰白色的,呛人的,从灯笼的裂缝里涌出来,涌向她的脸。
她没有躲。她把蜡烛举得更高,伸进了灯笼内部。烛芯在那片混乱的火海中瞬间被吞噬,蜡烛灭了,灯笼也灭了。灰烬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头发上、肩膀上。温的,轻得像外婆的手。
后颈上的那块疤痕,不烫了。她伸手摸了摸,疤痕还在,可是凉了,不再是温热的,像一块普通的死皮。
她坐在黑暗里,身上落满灰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门被推开了,她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吧,吃完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温若曦接过碗,面是温的,面条已经坨了,可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她妈坐在床边,看着她吃。一碗面吃完了,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那些灰烬,像看着什么很久没见的人。外婆的面孔在灰烬里浮现过一瞬,她揉了揉眼睛,灰烬散开了,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灯笼,没有脚步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她妈在厨房里煮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从院子的那头传过来,叮叮当当的,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两样。
她把枕头底下的平安符取出来,塞进抽屉里,又拿出了那根已经烧完的白蜡烛,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小截烛泪,凝固在床头柜上,灰白色的,像一滴眼泪。
她用手指抠了抠,烛泪碎了,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她妈刚擦过的地板上,灰白色的,像骨灰。
她妈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她抱着那床被单去院子里晒,阳光把白被单照得刺眼。温若曦站在门口,看着她妈踮着脚尖把被单搭上晾衣绳的背影。那件碎花衬衫,那条黑色裤子,那双沾着泥土的布鞋,那佝偻的、微微向左倾斜的姿态,像极了一个人。像谁?她忽然想不起来了。
她在老家住了一个星期。退掉了省城那间二手房的购房合同,赔了违约金。她妈没问她为什么,只是帮她把行李箱从网约车上搬下来,说了一句“早该回来的”
。她把那盏灯笼的灰烬用一个红布包收好,塞进行李箱夹层里。
回了省城,她重新租了一间公寓,在城西,离公司很近,楼下就是地铁站。搬家那天她没有挂,没有贴对联,没有做任何入宅仪式。只是在玄关放了一碗米,米里插了三炷香。香燃尽了,她把碗收起来,把灰倒进垃圾桶。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看见过那盏。阳台上的晾衣杆空空的,电梯里没有凭空出现的灯笼,天花板上没有橘红色的光团,后颈上的那块疤痕也渐渐淡了,变成了和周围皮肤差不多的颜色。只有在下雨天,空气湿度大的时候,那块疤痕会微微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她用手挠了挠,痒就过去了。
她妈偶尔打电话来,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好。她妈说那就好。两个人沉默一会儿,她妈说挂了,先挂了。她听见电话那头的挂断声,不是嘟的一声,是那种老式座机挂听筒的咔嗒声,很重,很沉,像一扇门关上了。
那年秋天,她回老家给她外婆上坟。
坟在后山,很小,很旧,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她蹲下来,用打火机点了一沓纸钱,火光照着她和墓碑之间的那小块空地。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灰白色的,轻得像外婆的手。她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准备走。转身的时候,她看见坟边的草丛里,长着一株野草。草茎细长,顶端挂着一个圆圆的、红红的果子,果子不大,比樱桃稍微大一圈,在阳光下泛着橘红色的光。形状像一盏灯笼。她盯着那株野草看了很久,伸出手,把那个果子摘了下来。果子的表皮薄薄的,稍微用力就破了,里面流出透明的汁液,滴在她的手心里,凉的。她把果子放在外婆的墓碑前面,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株野草还在风里摇晃,草茎上挂过的那个地方,又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绿绿的苞。明年这个时候,它会再次变红,再次变成一盏灯笼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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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过头,继续走。风从后山灌下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不知道那株野草叫什么名字,可她觉得那是外婆。外婆没有走,她困在那株野草里了,困在那些圆圆的、红红的果子里了,困在每一个深秋的山风里。她不是鬼魂,不是幽灵,只是一个舍不得走的老人,用自己的方式在她死后依然挂一盏灯,替她外孙女照亮回家的路。
她回到省城,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过日子。她没有把那盏灯笼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她妈。可她每晚临睡前,都会在枕头底下摸一摸那个红布包,里面装着那盏灯笼烧尽的灰。灰已经结成硬块了,摸上去粗糙而温热,像一块小小的、被烧焦的骨头。
有一天她加班回来很晚,路过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保安大叔叫住她,说有一件她的快递,放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来取。她接过快递,是一个硬纸筒,很轻,晃一晃,里面有东西在滚动。她回到家,拆开纸筒,里面是一盏。和去年那盏一模一样的红绸面,金流苏,底座上刻着云纹。灯笼里面没有灯芯,是空的,可她凑近闻了闻,绸面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不是樟脑丸的刺鼻,是混着泥土和草木灰的、沉郁的、像从地窖里取出陈年旧物时那种久远的记忆。
快递单上没有寄件人,没有寄件地址,只有收件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姓名用打印机打的,她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发抖。那三个字不是普通的宋体,不是黑体,是用手写在便签纸上贴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
她外婆的字迹。她认得。外婆不识字。
外婆活着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每次签收快递或者领社保金,都是按手印。可她认得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那是她小时候外婆哄她认字时自己比着葫芦画瓢学的那几个字,在纸上反复描了许多许多遍,一横一竖都带着那种笨拙的、用尽全力的生涩。那几个字写的是——温若曦。
她把那盏挂在阳台上,没有点亮,只是挂在晾衣杆上,让它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楼下的路灯橘黄,楼上的月光惨白。那盏灯笼悬在两者之间,像一只衔接着地上与天上、明处与暗处的眼睛。
她不知道这盏灯笼是谁寄给她的,不知道寄件人从哪里找到的这盏灯笼,更不知道寄件人是怎么写出外婆的字迹。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不再害怕那盏灯笼了。她不点它,不灭它,只是让它挂着,让它在那十二楼高的夜风里安安静静地摇晃。金黄的流苏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朝她挥手。
她把手从阳台栏杆上收回来,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玻璃门。那盏灯笼还在风中摇晃,像个遵守着某个古老约定的人,日复一日,替她守着这间屋子的门口,替她挡着那些她从来看不见的东西,替她在每一个起风的夜里,亮着、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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