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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挂了电话,开始重新搜索那盏灯笼。从厨房到卫生间,从客厅到卧室,从衣柜到书柜。她蹲下来,脸贴着地板,看床底下的那道缝隙,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她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猛地缩回来,心差点跳出嗓子眼。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床底下照——是灰。床底下积了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细细的拖痕,从床头延伸到床尾,像有什么东西从床底下爬过去。
她趴在地上,顺着那道拖痕看过去,拖痕消失在了衣柜和墙壁之间的那道缝隙里。缝隙很窄,勉强能塞进两根手指。她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那个东西。凉的,光滑的,圆鼓鼓的。她捏住它,往外拽,拽不动。她换了个角度,使劲一拽,拽出来了。
是一个灯泡。不是灯笼,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螺口处沾着一圈暗红色的、已经干透了的东西,像血。
她把那个灯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灯芯,没有绸面,没有流苏。她把灯泡放在桌上,退后两步,盯着它看了很久。手机响了,她妈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见她妈的声音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我想起来了。那盏灯笼,不是挂在屋子里的,是挂在你身上的。你小时候,你外婆在你后颈上点过一盏灯。她说你命里缺火,挂一盏灯笼在身上,能续命。你回老家来,我找个人帮你看看。”
她把手伸到后颈,指尖摸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疤痕,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后留下的印记。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那块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暗红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疤痕的形状不是圆形,是椭圆形的,像一盏灯笼。
晚上,她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她看着那道银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上动。不是光影,是别的东西,在银线旁边,一团暗红色的光团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光团不大,圆圆的,像一盏灯笼。她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盯着那团光看。光团移动得很慢,从天花板的一头游到另一头,在房间正中央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慢慢降了下来。不是降,是飘。光团从天花板飘到半空中,悬在床的正上方。
她终于看清了。那不是光团,是一盏灯笼。和前几天那盏一模一样,红绸面,金流苏,橘红色的光。灯笼悬在她身体正上方,离她的脸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绸面上的纹路看得清清楚楚,不是云纹,是一张一张的脸。那些人脸很小,五官模糊,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些什么。她听不见声音,可她读出了那些嘴型——“替替我,替替我,替替我。”
无数张嘴同时翕动,吐出同一句话,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坏了的复读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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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动,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想喊,嗓子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灯笼越降越低,离她的脸越来越近。橘红色的光变得越来越亮,亮得她睁不开眼。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灯笼里伸出来,碰到了她的脸。冰凉的,软的,像一根手指,沿着她的鼻梁往下滑,滑到嘴唇,滑到下巴,滑到脖子,停在了她后颈上那块疤痕的位置。那根手指在那块疤痕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灯笼不见了,天花板上的月光不见了,窗帘拉得好好的,卧室里一片漆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块疤痕还在。可是疤痕的形状变了,不是椭圆形的了,是圆形的,像一盏灯笼。
她一夜没有合眼。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给公司发了一封邮件,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叫了一辆网约车,去长途客运站买了回老家的票。坐在候车大厅里,她翻着手机里的相册,翻到一张外婆的照片。外婆穿着蓝布褂子,站在老屋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照片的背面,外婆写着一行字——“若曦,这盏灯别灭。灭了,就没人替你了。”
她想不起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更想不起外婆为什么会写这样一行字。她只记得外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外婆的记忆只剩下那个总是在傍晚拉上窗帘的背影。
车开了,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城市渐渐变成乡村。田埂,水塘,竹林,还有那些散落在山坳里的老房子。她闭上眼,在引擎的轰鸣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见外婆站在老屋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她说了一句话,温若曦没有听见,可她的嘴型在黑暗中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替替我。”
她猛地惊醒,车已经到站了。
她妈在车站门口接她。母女俩半年没见了,可她妈没有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说胖了瘦了,只是拎过她的行李箱,说了句“走吧”
,就转身往前走。温若曦跟在后面,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平房,她妈推开铁门,院子里坐着一个人。是个老头,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拐杖头上刻着一个葫芦。
“这是我给你找的师父。”
她妈把行李箱放在院子角落,搬了两把竹椅过来。
老头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温若曦一眼,目光在她的后颈上停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坐吧。”
她妈转身进了屋,院里只剩她和那个老头。蝉鸣聒噪,热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她后颈上的汗毛根根竖立。
“你外婆以前替人‘点灯’的。”
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哪家有人死了,死得不安稳,魂散不了,就请她去点一盏灯。点在死人身上,把魂引到灯笼里去,再把灯笼挂在门口,挂七天,七天后魂就散了。后来你外婆自己死了,死之前没来得及给自己点灯。”
温若曦的手心全是汗。“外婆的魂,没散?”
老头摇了摇头。“你外婆死的那天晚上,她自己给自己点了灯。不是点的死人的灯,是点的活人的灯。她在你后颈上点了一盏‘续命灯’。她把自己的命续在你身上了。她死了,可她的魂没走,困在那盏灯里了。你住的那间屋子,不是你买的那个房子,是她以前住的那间老屋。她让你住进去,是想让你替她把那盏灯灭了。灭了她才能走。”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害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难过,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一下一下地捏。她想起外婆的遗像,想起遗像上那张瘦削的脸,想起她妈从来不提外婆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外婆会点灯,不知道后颈上那道疤是外婆点的灯,更不知道她亲手签下的那份购房合同,买的根本不是什么二手洋房。那栋房子的地基底下,埋着她外婆活了八十几年的魂。
“我怎么灭?”
她问。
老头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根蜡烛,白色的,很细,比普通生日蜡烛长不了多少。烛芯是黑色的,捻成细细的一股,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今天晚上子时,你把蜡烛点着,放在枕头边上。那盏会出来。你把蜡烛伸进灯笼里去,烧掉灯芯。灯笼灭了,你外婆就走了。你后颈上的灯也灭了,你再也不用害怕有什么东西跟在身后了。”
温若曦把那根蜡烛攥在手心里,蜡油的温度从指缝间渗透出来。“烧掉灯芯,会不会烧掉别的什么?”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夜里,子时将至。
她妈把院门关了,把屋里的灯全关了,只留堂屋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墙上的遗像——不是外婆的遗像,是另一个人。她问过她妈,她妈说这是那个老头的师父。那个老头自己已经死了。她和那个老头说了一下午话,那个老头是个鬼。她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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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说了,他替别人点了一辈子的灯,自己死的时候没人替他点。魂散不了,困在这间老屋里了。他今天来,是来还你外婆的恩情的。你外婆活着的时候救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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