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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遇玺第一次闻到那个汉堡店的香气,是在他回到白水镇的第三天。
他在这座川南小镇上已经当了六年邮政员。镇上年轻人不多,留守的都是老人和小孩,他每天骑着那辆军绿色电动车,挨家挨户送报纸送包裹,把每一条巷子都跑遍了。白水镇的十字街口有一棵巨大的黄葛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永远坐着几个老人下象棋。谭遇玺每天从他们身边经过,偶尔停下来看两盘,偶尔被拉住帮谁支个招,日子过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寡淡,但也安稳。可自从那家店开张之后,这碗白开水就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那家店叫“铁舌中国堡”
,开在十字街口往东去的岔道上,正好挨着黄葛树一抬头就能望见的位置。门头不大,红底黄字的招牌,手写的字体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拿毛笔涂出来的。门口支着一块铁板,铁板下面烧着炭火,终日不熄,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勾魂夺魄的香气——不是烤肉那种直白的焦香,是混了某种特殊草药的、沉郁的、像从泥土深处渗出来的香。那股香气裹在白烟里,顺着风飘过来,路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咽口水的。
谭遇玺第一次路过的时候买了一个。他拿着纸袋站在路边咬了一口,肉饼在嘴里爆开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那肉饼的质地不像他吃过的任何汉堡肉饼,太嫩了,嫩得像刚从活物身上剜下来的鲜肉,嚼在嘴里有一种近乎生物本能的满足感,带着一点微妙的韧性,牙齿陷进去的时候微微弹了一下——不是弹性,是那种有生命的、正在抗拒被咀嚼的东西下意识收缩肌肉。他打了个寒颤,猛地从那种迷醉感里挣脱出来,盯着手里咬了一半的汉堡看了几秒,又忍不住继续吃完了。
谭遇玺把纸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没有回头,可那股味道像一把生了锈的钩子,勾住了他的胃。
第二天他去了。第三天他去了。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去。不是他一个人,这条街上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从下午四点半就开始排,一锅肉饼在铁板上滋滋地煎着,香气弥漫整条街。老板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的大号煎铲上下翻飞,肉饼在铁板上翻一个个儿,落在纸袋里,递出去,收钱,找零,动作快得像一台流水线。她从不笑,从不抬头,好像来买的不是人,是一群等待投喂的动物。
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烫着爆炸头,留着长鬓角,胳膊上纹着一条龙,整天闷在后厨剁肉。有人好奇地从窗口往里张望过,只看见一口大盆,盆里是红彤彤的肉馅,他低着头,双手在盆里使劲搅动,搅得整条胳膊都在发抖。那盆肉馅从来没有见底过,不管卖出去多少汉堡,盆里的馅永远堆得像一座红色的小山。有人问过他肉馅的配方,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拉上了窗口的帘子。
潭遇玺发现那个男人身上的不对劲,是在他第七天来买汉堡的时候。
那天停电。十字街口往东的半条街都陷入了黑暗,铁舌中国堡的铁板烧不成了,老板站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皱着眉头望着路上的电线杆。谭遇玺站在他身后等了很久,老板一直没发现他。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那个男人的后背,宽厚的肩胛骨把黑色T恤撑出两道棱角分明的线条,颈侧靠近衣领的地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纹身,不是胎记,像是很长时间没洗干净堆积下来的污垢。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人的肩膀忽然绷紧了。谭遇玺停住脚步,看见那片暗红色的痕迹在皮肤表面微微蠕动了一下,像一块覆盖在上面的痂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谭遇玺把目光收回来,老板终于转过头。他的眼珠是一种很深的暗褐色,在昏黄的路灯下几乎看不出瞳孔和虹膜的分界。
“没电了,明天再来。”
谭遇玺站在原地没动,透过那块没点火的铁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甜腻的腥味,不是生肉带血的那种腥味,是更深层的、更腐朽的,像什么东西放了太久、捂得太严实,渗出了组织液。老板已经转身走回了店里,门帘落下,咔嚓一声上了锁。谭遇玺用手摸了摸那块铁板,还带着些微余温。他把手指缩回来的时候,指尖沾了一点暗红色的、黏稠的东西,不是油,是某种半凝固的胶状物质。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呛得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从那以后,他对那股香气的依赖变了味。不再是被勾引,是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驱赶着,往那个方向走。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出决定——下了班,摩托车不自觉地拐进东街,停在铁板旁边,掏钱,取汉堡,张嘴,咬下去。肉饼在齿间碎裂,那股嫩得像活物的口感涌上来,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
谭遇玺把没有吃完的半块汉堡放进牛皮纸袋,带回了邮局宿舍。他蹲在厨房的水槽边拆开了那半个汉堡,把肉饼拨到白瓷盘里,用筷子慢慢拨开。肉饼的断面是均匀的粉红色,没有肥肉的颗粒感,也没有瘦肉的纹理感,那种质地更像某种水产品被剁碎之后再搅拌出来的东西,细腻、紧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润。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和刚出炉的时候完全是两个味道——不香了,只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和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上来的口感。不是坏了,是那种冷掉的、凝固了的、失去了高温掩护的东西所暴露出来的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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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窗口那根晾着丝瓜络的竹竿底下穿过去,装作不经意地从半掩的窗帘后面往里看了一眼。老板正低着头在案板前切洋葱,没注意到他。那盆肉馅就放在案板旁边的地上,陶盆的边缘沾着一层已经干了的红色糊状物,盆口盖着一块湿布,湿布的边角在缓慢地一鼓一缩,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谭遇玺盯着那块湿布看了很久,屋里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就在那极短的一瞬间,他看见了——湿布底下伸出一小截暗红色的东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根扭曲的根须。灯恢复了正常,那截东西已经缩回去了。
潭遇玺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夏天,村里有个年轻的木匠死了,死在自家后院的泡菜坛子旁边,脸朝下,手伸在坛子里,整个人已经硬了。有人说他是喝了酒栽进去的,有人说他是被什么东西拽进去的。法医来了,把人抬走了,坛子没人动,就搁在院子角落里。后来坛子被人打开过,里面的泡菜水比正常颜色深很多,舀出来装在碗里,红得发黑,像一碗半凝固的血。那之后不久,那个坛子就不见了。没有人知道是谁搬走的,也没有人想知道。
谭遇玺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小片硬邦邦的东西。是他从那个汉堡肉饼里挑出来的异物,一直没舍得扔。他把它拿出来,摊在掌心里,是一截细小的、弯弯曲曲的骨头,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颜色是灰白的,表面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舔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白水镇本地的消息群,有人在发语音。“你们吃了那家中国汉堡的有没有觉得肚子不舒服?我跟我老婆吃完回去拉了三天了。”
底下立刻有人跟着附和,有人说拉肚子,有人说胃疼,有一个老太太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说她孙女吃完以后半夜发高烧,去了镇卫生院,大夫查不出来什么毛病,就是烧,烧得说胡话。
谭遇玺把那段语音听了好几遍。退出去又点进了一个本地闲聊群,往上翻了几条,看见有人拍了一段视频——铁舌中国堡的门口挤满了人,排队的队伍绕着黄葛树转了一圈,有人带着小板凳来等,有人从别的镇专门坐车过来买。视频的拍摄者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生意好得不正常。”
谭遇玺觉得那不只是生意好得不正常,是那家店本身就不正常。铁板上“滋滋”
的声音像是在分泌什么东西,从铁板表面的孔隙里渗出来,在高温下蒸发,变成那股裹挟着整条街的甜腥。他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灶台底下如果常年不断地烧着火,总有一天会烧出什么东西来。”
他问外婆会烧出什么东西,外婆没有回答,只是把灶膛里的灰扒拉出来,装进一个瓦罐里,塞到了床底下。
外婆去世以后,谭遇玺在她的床底下找到了那个瓦罐。罐子是空的,罐口蒙着一层发黄的塑料布,塑料布上用红色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别找出来。”
外婆到底在藏什么,谭遇玺到死都不知道。他只清楚那个瓦罐里的东西一定与灶火有关。因为外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烧了那么多年的灶,却从没往灶膛里瞧过一眼。
他骑上电动车,沿着白水镇的街面慢慢往前溜。经过黄葛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铁舌中国堡的方向,铁板已经熄了火,门口恢复了安静,只有那块红底黄字的招牌在路灯下亮着,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四月的某一天,镇上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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