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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谭遇玺正在邮政所分拣报纸,隔壁五金店的老板老周冲进来,脸色发白。“出事了!那个铁舌汉堡店,出事了!”
他扔下报纸跟着老周跑过去。铁舌中国堡门口围了一大圈人,有人报警了,有人打了120。他挤进人群,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已经被白布盖上了,布边渗出一摊黑红色的液体,黏稠的,像融化的沥青。人群中有人低声说,那个人是镇上的一个老头,姓陈,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今天下午来买汉堡,排队排到跟前,忽然就栽倒了,没气了。医生说是心梗。谭遇玺想起那些群里说拉肚子、胃疼、发烧的人。心梗和汉堡没有直接关联,可他觉得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太像外婆当年从灶膛里掏出来的那些灰白色的灰烬了。
人群里有几个声音越来越高了,有人在质疑汉堡的卫生,有人去拽铁舌中国堡的卷帘门,门纹丝不动。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肉盆、铁板、擀面杖、围裙,全都不见了,只剩一张落满了灰的案板。谭遇玺把脸贴在卷帘门的缝隙往里看,案板上放着一个汉堡,用白色纸袋装着,纸袋上印着“铁舌中国堡”
五个字。那个汉堡是完整的,没有被人咬过,纸袋也没有被拆开。它就在案板的正中央,像一个被遗忘的供品。
铁舌中国堡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开过门。卷帘门一直拉着,招牌没有摘,铁板没有搬走,那口装肉馅的陶盆也不见了。有人说看见老板夫妇在事发当晚就搬走了,开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灯都没开就驶出了镇子。也有人说他们在后山上看见过那个烫着爆炸头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发出“咕咚咕咚”
的闷响,像装了一颗活的、还在跳动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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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证据,没有任何官方通报,只有镇上零星地流传着几个版本的说法。谭遇玺最在意的不是哪个版本更接近真相,而是那块铁板。铁舌中国堡的卷帘门后来被人撬开了,里面空空荡荡,案板被人扛走了,墙壁重新粉刷过,连地面都冲洗得干干净净。可那块铁板还在,嵌在水泥台子里,搬不走。
铁板不是他见过的那种标准尺寸的商用铁板,似乎是老家的那种灶台铁板,比正常铁板厚,表面不平整,磨得发亮。铁板边缘的角落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渍迹,怎么刷都刷不掉,嵌在金属的纹理里,像一块胎记。谭遇玺伸出手摸了摸那片渍迹——是温的。电已经停了,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可那片渍迹是温的。
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小片薄薄的、干透了的碎片,颜色是深褐色的,像某种肉干。他闻了一下,没有味道。他用舌尖舔了一下,有一点淡淡的咸,和一种极淡极淡的、像铁锈一样的腥味。
谭遇玺把那个碎片咽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咽下去,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指挥着他,张开嘴,舌头卷起那片碎屑,吞进喉咙。那东西划过了食道,落在胃里,整个消化系统好像忽然张开了一张张看不见的嘴,争先恐后地去吮吸它蕴含的物质。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它想要更多。
他站在那块铁板前面,好像听见了铁板在滋滋作响。不是肉饼被煎熟的声音,是铁板本身在分泌东西,从那些细密的孔隙里渗出来,在高温下蒸发成白烟,化作那股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那股香气缠绕着谭遇玺的每一个毛孔,他觉得自己的舌头在发痒,那块铁板像是有磁性——不是对铁、对镍、对钴的那种磁性,是对人的舌头有磁性。它想勾住每一个尝过它味道的人的舌根,把那截柔软的、布满味蕾的肌肉从嘴里拽出来,放在铁板上烙,烙到焦脆为止。
谭遇玺不知道在铁板前面站了多久。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他没接。后来有人拍了他的肩膀,是所长。谭遇玺从铁板上收回目光,转过头来看向所长,所长问他“你怎么了”
,他说“没事”
。
所长把他从那个废弃的店里拽出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你不要管了,镇上会处理。”
谭遇玺点了点头,所长已经转身走了。他蹲在黄葛树底下,点了一根烟。风从十字街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在他肩膀上。他想起那家店刚开张的时候,有人在那块黄葛树底下问过老板一个问题——“你这个汉堡,到底用了什么料,怎么这么香?”
老板当时正在翻肉饼,头也没抬。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然后就被新一波涌上来的排队人群淹没了。
谭遇玺没有再去那个废弃的店面,也没有再打听老板夫妇的下落。他的摩托车还会路过那块地方,他总会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一眼。那块嵌在水泥台子里的铁板还在,周围长满了杂草,铁板表面落了一层灰,那摊暗红色的渍迹依然清晰,没有被风雨冲刷掉。到了夜里,有时候他加班太晚,独自骑车经过,他会觉得那块铁板上趴着一个人影,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煎铲,在那块已经熄了火的铁板上翻动着什么。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只有风,只有落叶,只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镇长最后给出的答复是涉事店铺证照齐全、无违规添加剂、不予立案。老周媳妇咽不下这口气,要自费去省城化验。她买的那几个汉堡冷冻了两个,密封在保鲜袋里,塞在冰箱最底层。等她把汉堡取出来送到检测机构的时候,那几个汉堡已经发绿了,是那种不正常的绿,像发霉,又不像,因为霉斑不会有那么规整的纹路。检测报告里写着菌落总数严重超标,肉饼的DNA鉴定结果显示含有多种动物源性成分。
镇上把报告贴在了公告栏上。围观的人很多,闹的人很少。那个陈姓老头被证实确实是死于心梗,与店铺没有直接关系。那些拉肚子、胃疼、高烧不退的人,在诊所挂了几瓶水之后也都好了。只有谭遇玺觉得自己没有好。他的舌头还是时不时会发痒,舌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味蕾,像铁板的孔隙一样,随时准备分泌唾液,随时准备回应那股已经在空气里消失了很久的香气。他的身体没有忘记它,他的味蕾替他保留了那段记忆,日日夜夜,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那家店已经关了大半年了,他再也没吃到过那种肉饼,舌头底下还是时不时会泛起那种熟悉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尖有一小块淡黄色的硬茧。那是每天骑摩托车握手把磨出来的,不是铁板烫的。他把那只手放在鼻子底下,闻到的只有汽油和尘土的气味。他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那个方向了,那股味道还是赖在他的鼻腔里不肯走,洗也洗不掉。
他渐渐恢复了正常饮食。邮局食堂的饭菜单调但干净,炖土豆、炒豆芽、红烧茄子,吃进嘴里寡淡无味。他的舌头还在执着地寻找那种肉饼的口感、那种汁水在齿间迸溅的满足感,食堂的饭菜他只能机械地咀嚼、吞咽,食不知味。他的身体好像已经不把那些食物当成食物了,只是把它们当作维持机器运转必须添加的燃料。他的体重往下掉了,脸颊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同事问他是不是病了,他摇摇头,说没什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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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睡眠也出了问题,总是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块巨大的铁板前面,铁板烧得滚烫,肉饼在上面滋滋作响,香气弥漫。他想走,脚却像生了根。他低头看,铁板上伸出了无数根暗红色的细丝,缠住了他的脚踝。那些细丝像某种寄生植物的根系,缓慢地扎进他的皮肤,顺着血管往上爬,一路延伸到他的口腔,在他的舌尖上开出了一朵小小的、红色的、形似肉饼的花。那朵花的花瓣是褶皱的,边缘焦黑,像被铁板烙过。每片花瓣上都长满了细密的味蕾,密密匝匝地排列着,微微翕动,从空气里汲取着某种只有它们才能感知到的养分。他用力把那朵花从舌头上扯下来,扯出来的不是花瓣,是整条舌头。血淋淋的舌头躺在他手心里,还在微微跳动。
谭遇玺从梦中惊醒,枕头被汗浸透了。他张开嘴,用舌尖顶了顶上颚。舌苔还在,味蕾还在。他的舌头还是完整的。
他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是凉的,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淌过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梦里的残留连同那股反刍了好几遍的焦糊味一起冲散。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弯曲的,暗色的,像一道被什么东西撑开的伤口。听说白水镇新开了一家烤肉店,用的也是一种秘制酱料,很多人说那个味道和铁舌中国堡的一模一样。
那家烤肉店店开在铁舌中国堡旧址往东再走两百米的地方。谭遇玺骑着电动车经过过那家烤肉店的门口,没有停车,余光瞥见那块亮着灯的招牌。“炭烧工坊”
,四个大字,底下是小字——“秘制酱料,独家配方”
。门口没有人排队,铁板烧得通红,肉串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那股香气顺着风飘过来,飘进他的鼻腔。他在那一瞬间闻到了和那个汉堡一模一样的味道。那股香气从他的鼻腔钻进去,一路向下,经过咽喉、气管、支气管,在他的肺叶底部找到了一个寄生多年的窝点。他猛地捏住刹车,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他弯着腰大声干呕了好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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