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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吴王府。
一场深秋的冷雨淅沥沥地下着,将这座古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意中。
雨水顺着重檐飞翘的兽吻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破碎的水花,仿佛无数细碎的呜咽。
大殿内,数十支儿臂粗的巨烛燃得噼啪作响,将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牛油蜡烛燃烧后的腥气。
这股腥气,混合着殿外涌入的潮湿霉味,还有徐温身上那股甜得发腻的瑞脑熏香,死死堵在喉咙口,让人闻之欲呕。
吴王杨隆演,孤零零地缩在高台那张宽大的宝座上。
王座上的软垫明明铺着上好的金丝锦缎,可屁股底下却像塞了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透骨的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往上窜,冻得他浑身发僵。
那身绣着蟠龙的王袍实在太沉了。
用的是最上等的蜀锦,绣工繁复,层层叠叠压在他那瘦弱单薄的肩头,不像是一件衣裳,倒像是一副上了锁的沉重枷锁,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台下,徐温身着紫袍玉带,腰悬金鱼袋,手持一封火漆密信。
他的另一只手,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歙州日报》。
“……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泣血求援,言宁国军刘靖狼子野心,名为驰援,实为吞并!”
“如今刘靖兵锋已至洪州城下,江西若失,那我淮南西面门户便彻底洞开,唇亡齿寒!”
“恳请大王,念及先王旧谊,发兵救洪州于水火!”
徐温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大殿空旷的横梁上撞来撞去,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每念一句,便往前踏一步。
那沉重的官靴踏在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方砖上,发出“咚、咚”
的闷响。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杨隆演的心口上。
杨隆演垂着眼皮,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那块磨损的青砖,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救命的经文。
极度的紧张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口泛起一股酸苦的呕吐感,但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生咽了回去。
鼻尖上,细密的冷汗渗了出来,让他觉得脸上痒痒的,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他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就撞进亚父那双眼睛里。
那目光太利了,像是两把刚刚淬了毒的匕首,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剜出来看个通透。
父王当年也是这样吗?
坐在这高高的位置上,看着下面的人,就像看着一群待宰的猪羊?
不,父王手里有刀,他是这江淮的主人。
可我呢?
我手里只有这把怎么也捂不热的冰冷椅子。
杨隆演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剧烈痉挛,指甲死死抠进了衣摆上坚硬的金线里,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却抵不过心里的寒。
我不该姓杨,我不该坐在这儿。
读罢,徐温缓缓合上信笺,目光如电般缓缓扫视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文官低头,武将侧目,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最后,他才慢悠悠地转向高台,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得无懈可击,却不带一丝温度。
“大王,此事关乎社稷存亡,该当如何,还请大王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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