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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深秋,江南西道的天畴澄澈得宛若一块刚被雨水洗过的蓝玉,几缕薄云慵懒地挂在天边,像是随手抹上的淡墨。
金风过处,饶州乡间那连绵的稻田便翻涌起层层叠叠的金浪。
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在风中发出“沙沙”
的声响,那是无数枚铜钱在风中碰撞的脆响。
田垄之间,戴着斗笠的农人们正挥汗如雨。
那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流淌,滴入脚下的泥土,却不再像往年那般带着苦涩。
往年此时,那是官府催科逼税的“鬼门关”
。
恶吏如狼似虎,拿着“大斗进、小斗出”
,一脚重重地踢在斛上,不知要震掉农人多少血汗。
那时的田间只有妇人的哭号与男人的叹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是望不到头的绝望。
可今年,截然不同。
“李三哥!手脚快点哦!”
隔壁田垄的汉子直起腰,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揩了揩汗,嗓门不小,但话语里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调子:“我看你家这丘田,稻穗都快拖到泥里去哉,今年怕是比往年要多收个两三斗哦?”
被叫作李三哥的汉子咧开嘴,露出因常年咀嚼槟榔而染得发黄的牙齿,那笑容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和精明:“两三斗?侬也太小看我这块田了!”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托节帅的福,今年风调雨顺,再加上那新政,不用再给那些逃户缴人头税了,这省下来的就是自家活命的粮食啊!”
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眼中放光:“我昨夜里自家偷偷算过,这一亩田,少说能多打出三斗半的干谷!”
“够家里几个小囡敞开肚皮吃到明年开春,说不定还能有余粮去镇上换几尺新布,给婆娘和娃儿做身新衣裳哩!”
“那敢情好!真是好日子嘞……”
那汉子羡慕地感叹了一句,眼中满是希冀:“这日子,总算是有个盼头了。”
打谷场上,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一名身穿黑色皂衣的胥吏,正端坐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
往年此时,在旧制之下,收粮的胥吏有一套吃人不吐骨头的潜规则,美其名曰“常例”
。
那时的打谷场,气氛肃杀得如同刑场。
农人将辛苦打下的谷子颤颤巍巍地倒入官府的大斛之中,那斛底往往都事先抹了一层湿泥,好粘住几升粮食。
待到粮食快要装满,负责监收的胥吏便会慢悠悠地踱过来,也不说话,只是抬起穿着皂靴的脚,对着木斛的侧壁“砰”
地一声闷响,重重一踹。
这一脚,便是所谓的“踢斛”
。
随着这一脚,原本松散的谷粒在震动下瞬间变得紧实,整个平面“唰”
地一下就矮了半寸。
农人的心,也跟着这半寸,沉到了谷底。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再从自家的粮袋里,掏出那救命的粮食,将这半寸重新填满。
但这还没完。
填满之后,胥吏会用那双油滑的眼睛盯着你,示意继续往上堆。
农人只能咬着牙,将谷子小心翼翼地堆出一个尖顶,直到谷粒开始簌簌滚落。这个过程,便是“淋尖”
。
最后,那胥吏会拿起一根特制的量杖,或是干脆用手,看似随意地在那尖顶上一抹,将那多出来的“一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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