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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04年八月,暑气还未全然消退,午后的蝉鸣嘶哑地黏在宋宫庭院虬结的古树枝叶间。大夫乐祁宽大的衣袖被微风带起一丝涟漪,他垂手立在廊下,目光掠过庭中铺得齐整的青石板,望向深处那扇紧闭的殿门。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被短暂阵雨浇淋后散出的腥湿气,还有一种更沉重的、名为等待的滞涩。他知道国君就在里面,那位心思越来越难以揣度的宋景公。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并未能驱散胸中的郁结。诸侯中间,唯有宋还守着旧礼,侍奉着那个虽已显颓势、却余威尚存的晋国。可近年来,使者稀疏,贡礼渐薄,朝堂之上,那种对晋的敬畏似乎在悄无声息地消融。这不行,乐祁想,这是取祸之道。晋国虽霸业摇动,但碾碎一个如宋这般的中等邦国,依旧易如反掌。它或许给不了多少庇护,但它的怨恨,宋国承受不起。
殿门终于悄无声息地滑开,内侍躬身做出一个“请”
的姿态。乐祁整理衣冠,迈步而入。殿内光线晦暗,铜兽炉里熏香的气息清冷而遥远。宋景公背对着他,正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疆域图,那上面,宋国的颜色被周遭更大的色块挤压着。
“君上。”
乐祁趋前跪拜。
宋景公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乐祁大夫,何事如此急切?”
乐祁将早已斟酌好的言辞缓缓道出:“臣窃以为,当今诸侯之中,唯我宋国谨守盟约,事奉晋国。然近来使者稀绝,音问不通。长此以往,臣恐晋国生怨,届时兵戈加身,于我宋国大为不利。臣请君上遣使入晋,以固邦交,安社稷。”
他将“怨恨”
二字咬得稍重,希望能在国君心中敲响警钟。
宋景公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璜的丝绦。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波澜:“寡人知道了。大夫忧心国事,其志可嘉。且退下吧,容寡人细思。”
辞别国君,乐祁步出宋宫,来时那股郁结之气非但未散,反而更添了几分躁动。国君的反应过于平淡了,平淡得让人不安。他没有应允,也未直接拒绝,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往往预示着更大的不确定性。车轮碾过商丘并不平坦的街道,辘辘声单调地重复。他吩咐御者:“不回府,去陈寅处。”
陈寅是宋国的宰臣,一个心思缜密、往往能窥见事情幽微之处的人。乐祁需要听听他的看法。
陈寅的宅邸不算阔大,但整洁异常,庭中几株松柏修剪得一丝不苟,如同其主人平日处事。在书房坐定,侍从奉上醴浆退下后,乐祁将面见国君的经过,以及自己的担忧,原原本本告诉了陈寅。
陈寅静静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漆几的边缘。待乐祁说完,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乐祁,目光里有一种了然的意味:“乐大夫,依寅之见,君上必遣您出使晋国。”
“哦?何以见得?”
乐祁追问。国君方才的态度,可并非如此。
陈寅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乐大夫请想。如今朝堂,提及晋国,或畏其旧威,或鄙其现衰,真正主张如往日般谨心事奉者,还有几人?君上心中,对晋国恐怕亦是疑虑重重,既怕得罪,又不甘依旧屈从。乐大夫今日之言,虽是逆耳,却点破了君上心中隐忧。他需要一个人去晋国,既探虚实,亦表姿态。而此人,论身份、论资望、论对晋事的了解,还有比乐大夫您更合适的吗?君上之所以未当场应允,或是尚需权衡,或是……”
他顿了顿,“或是欲让乐大夫主动请缨,以示并非君上强命,而是臣下为国分忧。”
乐祁默然。陈寅的分析,如庖丁解牛,剔开了表象,露出了内里的肌理。是啊,国君需要一个人去,而自己,恰是那个最适合的人选。这趟使命,看来是推脱不掉了。
果然,过了十余日,宫中再次传召。这次是在一处偏殿,宋景公的神色似乎轻松了些,但眼神深处那抹难以捉摸的东西依旧存在。他看着乐祁,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疏离的欣慰:“乐大夫,前番你所奏之事,寡人思之再三。如今朝中诸臣,唯寡人对卿之言深以为然,亦唯卿能体察寡人之苦心。此番出使晋国,事关邦交大体,非卿不可。卿务必勉力为之,勿负寡望。”
话说得漂亮,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乐祁俯首领命:“臣,谨遵君命。”
回到府中,乐祁即刻召来陈寅,告知国君决断。陈寅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眉头微蹙。他屏退左右,对乐祁郑重言道:“乐大夫,晋国之行,吉凶难料。晋国六卿强而公室弱,内部倾轧日甚。我宋国使者此去,如孤舟入海,风波莫测。寅恳请乐大夫,在动身之前,务必立下嗣子,以安定家室。如此,即便前方有险,乐大夫一脉亦不致动摇,国人亦知乐大夫是为社稷而行,明知其难而为之,忠贞可鉴。”
“立嗣……”
乐祁喃喃道。他明白陈寅的深意。此去晋国,并非坦途。晋国范氏、赵氏、中行氏、智氏、韩氏、魏氏,六家卿大夫把持国政,彼此攻讦,关系盘根错节。宋国使者无论倾向哪一方,都可能开罪另一方。更何况,晋公形同虚设,使者觐见之礼如何行,馈赠之仪如何定,皆是难题。陈寅这是让他预先安排好身后事,既安家室,也在国君和国人面前,坐实这“为国赴难”
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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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陈寅,这个追随他多年的家臣,眼中是真诚的忧虑与谋划。乐祁点了点头:“陈兄所言甚是。就依你所言。”
次日,乐祁便让嫡子溷郑重拜见宋景公。溷年纪尚轻,面容还带着几分稚嫩,但在父亲面前,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乐祁对景公说:“臣即将远行,家中之事,已嘱付犬子溷。望君上日后多加看顾。”
景公颔首应允,勉励了溷几句。这仪式性的举动,完成了“立嗣”
的程序,也向国君表明了决心。
出行的日子定下了。车马、随从、献给晋侯及各卿大夫的礼物,皆已备齐。其中,有特意为晋国正卿赵鞅准备的六十面杨木盾牌。此杨木非寻常杨柳,木质坚韧,纹路优美,制成盾牌,既是实用的武备,亦是精美的礼器。选择这份礼,乐祁是花了心思的,赵氏权重,与赵鞅交好,对完成使命至关重要。
秋风渐起,吹黄了商丘城外的原野。乐祁登车,回首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郭,以及城下送行人群中,长子溷那张强作镇定却难掩忧色的脸。陈寅站在溷身侧,对着乐祁,深深一揖。乐祁收回目光,下令:“出发。”
车队迤逦北行,渡过睢水、济水,一路经过曹、卫等小国境地。旷野的风沙越来越大,景色渐显萧瑟。离宋越远,乐祁心中那份不安便隐隐加重一分。他并非畏惧旅途劳顿,而是对即将踏入新绛的权力漩涡,充满了未知的警惕。
经过月余跋涉,晋国的边境在望。不久,抵达晋国境内。按照礼节,使者应先入住馆驿,等待晋国安排觐见国君的事宜。然而,刚安顿下来不久,便有人来访。来者是赵鞅的家臣,态度恭敬,口信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家主赵孟(赵鞅时称赵孟)闻听乐大夫至,甚喜。特于绵上设宴,为大夫洗尘。”
乐祁心下微沉。不经由晋国官方的安排,先行私会晋国重臣,这于礼不合。尤其是赵鞅,此时在晋国权势正盛,与中行氏、范氏矛盾颇深。私下接受他的宴请,极易授人以柄。但他能拒绝吗?拒绝赵鞅,等于还未开始正式使命,便已开罪了晋国最具实力的人物之一。
权衡再三,乐祁决定赴宴。他吩咐随行副使:“若有人问起,便说赵孟盛情难却,仅为接风,使命之事,仍待觐见晋侯后再行禀报。”
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的托词,在权力场中,任何细微的举动都会被解读出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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