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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西陵落日(第3页)

吟哦声凄怆悠缓,词句破碎不成篇章,只是带着刻骨的疲惫和一种沉入深水的喑哑,一遍遍重复着那古老歌谣中对生命逝去、壮志湮灭的慨叹。

浑浊的江水亘古奔流,涌向沉沦于未知的海洋深处。一个形容枯槁的身影长久地立于岸边,任凭那裹挟了家国血泪的浑浊江风撕裂他单薄的衣袍。浊黄的浪头卷上岸边焦黑的枯树断枝,仿佛在无言地卷走一个王朝最后的背影与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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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汉平原秋天的夜风,似乎总是凝滞的沉重。楚西陵城垣在稀薄月光和摇摇欲坠的火光映照下,墙头斑驳的暗影仿佛无数垂死挣扎的伤兵残躯。戍卒的号子声喑哑无力,飘过空中便迅速沉坠,如铅块灌入城头众人心间。守将项梁半截身子在垛口阴影里,凝望城西那被浓墨般漆黑笼罩的广袤野地。那里曾点缀楚水丰饶的田舍村闾,而今却只有一片阒寂,死气沉沉如同深涧,其中正暗流汹涌着令人心悸的寒铁光泽与杀气,几乎要挣破夜色倾轧过来。

“明日...”

他吐出一字,声音低哑如钝铁相刮,“明日,便是存亡之时了。”

秦军黑压压如奔涌的黑色潮水,无声地席卷向楚国的西陵城。深秋原野间升腾着的寒意,被铁甲与戈矛所散发出的肃杀气息全然驱散了。步卒们踏着一种坚硬而沉闷的节奏前进,铠甲鳞片规律地互相摩擦,发出低沉的、如同无数蛇信嘶鸣的“嚓嚓”

声响。硕大的黑底金纹“秦”

字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鹰隼盘旋在死气沉沉的上空。秦军统帅白起——一个并不特别魁梧高大的身影,稳坐在四匹漆黑战马牵引的战车上,面容在青铜兽面覆面甲之下,只露出眼神锐利如鹰隼,直射向那道在秋日薄暮里已经显出轮廓的西陵城垣。他一言未发,仅仅是那冰冷目光投去的一刻,庞大秦军阵列便如精密的机括被瞬间校准,推进的步点悄然收紧,全军弥漫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沉寂,如同强弓劲弩拉到极致时绷紧的弦。在沉默里,白起的覆面甲下似乎扬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那是猎手面对猎物时悄然酝酿的致命耐心。

城门“吱嘎嘎”

艰难地开启了一道缝隙,仿佛不堪重负的伤者呻吟。楚将庄蹻身披伤痕累累的赤色犀甲,领着一小队持戟佩剑的轻装锐卒如决堤之水冲出城外。甲叶摩擦的细碎声音在沉寂的空气中激起涟漪。这支残破的洪流以楔形狠狠撞入秦军方阵左翼。庄蹻手中长柄厚背断岳刀掀起一道凄厉而暴戾的寒芒,当先两名持重盾的秦锐士连人带盾被撕裂,灼热的鲜血喷溅而起,瞬间给黄昏的天空撒上了一层残酷的红雾。他身后的楚军士兵发出绝望的嘶吼,长戟短剑疯狂挥舞,竟在铁壁般的秦军阵列上硬生生撕开一道淌血的口子。

秦军阵列在瞬间冲击下微微一滞,但仅此而已。旋即,更后方待命的秦中军前队动了。盾牌如移动的山壁般严丝合缝地前压,长戟从盾隙中悍然刺出,锋利的三棱铜镞闪耀着冷硬的寒光,密集如噬人的荆棘丛林。楚军士兵冲刺的势头像是投入了一架庞大的绞肉机。一名楚军被数柄长戟同时贯透身体,高高挑起,生命最后的一声惨嚎被金属撕裂骨肉的闷响盖过。另一名楚兵手臂被齐齐斩断,血线在暮色里喷射如虹。楚人短暂的冲击如同砸在磐石上的水滴,瞬间粉碎殆尽。

项梁目睹此景,目眦尽裂,额头青筋暴起如虬龙,右手狠狠抠进了垛口冰冷的墙砖缝里,石屑簌簌落下。他厉声嘶吼在城头回荡:“放箭!快放箭!援他们!”

然而,城头稀稀落落的箭矢飞出,多数徒劳地撞在秦军巨大的橹盾上,噼啪作响如雨打芭蕉,只留下些微痕迹。一支力道稍强的箭斜着钉入盾牌,簇尖只透过盾面些许就再难寸进。庄蹻浑身浴血,手中的厚背刀已经卷刃,他猛地将刀掷出,带着呼啸嵌入一名秦军步卒的头颅,随即从身边倒下的护卫腰间抽出一柄短剑,却被数支森冷的戈戟同时逼住退路。他最后的目光越过密不透风的青铜丛林,望向城头项梁和那些在垛口后若隐若现的、惊骇绝望的面孔,一声混杂着浓烈血气与无尽不甘的呐喊炸裂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守——住——!”

声音随即被乱刃劈开骨肉的闷响撕裂吞噬,最后只剩下一具支离破碎、被无数秦军踏过的残骸。

西陵城门在那道血红身影消逝的刹那轰然合拢,沉重木门关闭的巨响如同整个城池发出的一声悲鸣,最后一丝光线被彻底掐断,隔绝了城外惨烈的地狱图景。

白起立于战车之上,青铜面具后的双眼毫无波澜地注视着这场短暂而惨烈的插曲落下帷幕。他微微抬了抬裹在护臂中的右手食指,一个冰冷简洁的音节自甲胄深处迸出:“围。”

当深秋夜雾裹挟着刺骨寒意笼罩城垣,西陵成了一座漂浮在绝望黑暗里的孤岛。城砖被白日的血气与热度浸染过,此刻正在浓雾中迅速冷却、析出渗人的湿意,附上每一副残破的铠甲和每一张灰败的面孔。项梁独自巡行于冰冷的城堞,皮靴踏在被白日鲜血浸透又变得湿滑的石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粗硬的手指抚过垛口上新添的深刻斧痕,木头已经开裂,如同被野兽啃噬过。环顾四周,原本齐整的防御已支离破碎,云梯砸塌的垛口、投石撕裂的雉堞犬牙交错,散落在地上的箭矢和碎甲在蒙眬的火光下闪耀着微芒。几名疲敝不堪的士卒正徒劳地试图搬动一架被巨大飞石砸毁的床弩残骸,沉重的部件坠地发出闷响。城头上仅有的几处火盆,火光晦暗不定,焦油味混杂着尸骸在潮湿中散发的腐臭和血腥气,如同无形的手扼住每一个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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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打断死亡般的沉寂。两名穿着油污深衣、面色蜡黄如枯纸的工师吃力地抬着一个简陋木盘,踉跄奔到项梁面前,木盘上粗瓷碗里,盛着粘稠如泥沼的暗褐色汤药,热气带着苦臭散逸。那是城中军仓里搜罗出的最后一点黍米掺了树皮草根熬煮的药粥,几乎凝不成滴。“将军……”

年长的工师声音嘶哑,干裂渗血的嘴唇颤抖着,“粮……彻底断了。”

他只吐出两个字,眼中灰败的绝望却如同蔓延的瘟疫让周遭士卒死寂一片,几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唯一的热气,喉结滑动着,发出微弱的吞咽声。

项梁没有去接那碗象征最后希望的糊粥,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城下那片秦军营地铺展开的点点火光。那里似乎正升腾着食物的暖气和喧嚣人语声,与城头上的枯冷死寂形成地狱般的强烈反差。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细碎如垂死虫豸挣扎的呻吟从角落的阴影里传来。是那个叫季姜的洗衣少女,蜷缩在破损的床弩残骸旁,白日秦弩破城时飞溅的木屑深深扎入她的右眼和脸颊,半边身体都被暗红的血痂糊住。她意识模糊地颤抖着,失焦的独眼茫然望着混沌的夜空,口齿含混不清地反复念着:“箭……我的……箭没纺完……织布……来不及了……”

她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潮湿的砖地上抠挠着,仿佛还在努力捋顺不存在的丝线。

项梁的目光最后落在那碗残存的药粥上,浑浊的汤水倒映着他自己扭曲的面孔和那些黯淡摇曳、随时会熄灭的火光。他猛地一挥手,一股刚硬的力气爆发出来,“啪嚓”

一声,木盘连带瓷碗被狠狠掼在脚下冰冷的地砖上,粘稠滚烫的糊粥顿时泼溅开,如暗红的血块四散纷飞。滚烫的浆汁飞溅,烫伤了一名年轻士卒赤裸的脚踝,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一声未吭,只是咬紧嘴唇埋下头。

“熄了这火!”

项梁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身躯,仿佛断裂的弓身被硬生生绷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刺所有残兵,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黑曜石碎片,击打在沉滞如死水的空气里,“留一丝余烬在胸中!西陵的脊梁还没断!”

他破碎的声音如同金铜摩擦穿过城头。

残余的火盆在几个军士踉跄的动作下被泼上冷水,发出大片“滋滋”

的响声,白汽升腾间,火光骤然熄灭,城头瞬间堕入更彻底更沉重的黑暗,只剩下西陵城本身在深秋浓雾和秦军火光的环绕中,化为一具冰冷、死寂的庞大骸骨轮廓。

天穹尚未全明,东方仅渗出一线死鱼肚般的灰白。秦军大营深处,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残夜的沉寂,那声调带着沉甸甸的金属质感,一波波撞击在西陵城墙上,激起无形的回响。数以万计的秦军精甲铁骑步卒,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开始整齐划一地挪动阵列,青铜甲片碰撞的铿锵声浪在黎明前的旷野上滚过。巨大如小山般的攻城塔在无数力士的推拉和密集的号子声中,沿着新平整的道路轰隆隆地压向城池,巨大的木轮碾过干裂的地面,每一下都沉重地撞击着守城楚军紧绷的心弦。城墙根的黄土在秋霜之下本该坚硬,此刻却被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渗透,随着那轰然逼近的脚步声而隐隐颤抖。

突然,几声尖锐刺耳的破空之音自秦军后阵拔地而起,那是攻城抛石机特有的呼啸!几块裹着熊熊烈焰的巨石像燃烧的陨星般越过秦军阵列上方的天空,拖着浓烟滚滚的尾迹,带着毁灭的气势,精准无比地砸向西陵城头。

“砰!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地炸开!一块巨岩狠狠砸在正门内侧不远处的望楼顶端,那座原本耸立的木石结构瞬间化为齑粉。被击断的主梁如同垂死的巨蟒般扭曲断裂,带着残存的火焰和浓烟,轰然砸向下方拥挤的守军。一名正奋力拉开长弓的楚卒只来得及仰头看见空中急速扩大的黑影和烈火,便被数百斤重的燃木断梁拍入地下,血肉骨头碎裂的恐怖声响淹没在更大的崩塌轰鸣中!尘土与火星的蘑菇云瞬间升腾,硝烟刺鼻的气味瞬间吞噬了城墙大段区域。望楼下整片临时搭建的营房如同脆弱的积木屋,在火焰与冲击波下接连倒塌,连串的断裂声、惊呼声、被压者的惨嚎声交织成地狱的序曲。

项梁在震动中死死抓住摇摇欲坠的城楼栏杆,稳住身躯。灰白的烟尘像无数贪婪的触手伸入他的口鼻,眼前是被瞬间抹去了一个角落的城墙和被火焰舔舐坍塌的营垒,耳边充斥着建筑崩溃的巨响和濒死的惨呼。他眼中爆出的血丝在烟尘里显得格外骇人,牙齿死死咬在一起,面甲下的嘴唇已然咬破,沁出咸腥的血,顺着喉结艰难地吞咽下去。就在这时,一个浑身烟火的传令兵几乎是滚爬到他脚边,喉咙发出风箱破漏般的嘶鸣:“项将军……南……南水门!秦……秦人掘开了汉水支脉!”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咳嗽打断了他。

项梁猛地扑向临城的垛口,一把推倒碍眼的重盾残骸,向下望去。巨大的水浪奔腾咆哮,裹挟着泥沙碎木,如同一条刚从地底释放的土黄色巨蟒,正势不可挡地冲击着南面较低洼的城墙段。秦军显然经过了精密计算,水流在人为挖掘引导下形成强大冲击力,不断啃噬着城墙根基,砖石在猛烈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接缝处的灰泥像被野兽舔食般大片大片地瓦解剥落,水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爬升!水门附近的楚卒像落入沸汤中的蚂蚁,试图用沙袋和身体去堵汹涌的水流,却被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卷入浑浊的激流,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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