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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尖啸着,卷起地上冻硬的黄土,砸在匆匆支起的华丽王帐厚毡上,发出沉闷的扑扑声。帐内熊熊燃烧的巨大铜炉,拼命驱赶着缝隙钻入的凛冽寒气。空气中飘散着秦地特有的、烈酒混和皮革与战马的气息。秦王嬴稷端坐于帐中央一张雄浑厚重的玄色长案之后,身上是一件毫无纹饰的深色皮裘。他左手稳稳地拿着一支削磨得异常光滑精细的竹符节,右手则正握着一柄精巧的玉刀,不紧不慢地刮动着符节上一处细微的毛刺。他低垂着眼帘,专注得仿佛在打磨一件稀世珍玩。长案之上,一方青铜虎钮方玺沉甸甸地压着几卷素帛。
帐门厚重的毛毡掀起,一阵挟裹着血腥和霜雪的寒气猛然灌入。司马错大步踏入,沉冷的铁甲上凝结着未曾融尽的细碎冰凌,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在帐中单膝触地,甲页铿锵,低沉的声音如同山谷回音:“大王,丹阳、上庸、汉北,楚地北部门户,已尽入我军箧中。”
他抬起头,眼窝深处是连月征战积存的疲惫痕迹,但那双眼眸却精光四射,如同寒潭深处蛰伏的猛兽终于窥见猎物,“此役,末将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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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稷搁下手中的玉刀。他并未抬眼去看司马错,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枚被他打磨得愈发光滑如墨玉的符节之上,指尖缓慢地摩挲着。良久,才有一个极淡、几乎没有温度的声音响起:“司马错,”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向他的将军,语气平淡无波,“你的功业,寡人已刻在了这节符上。”
那平淡话语中蕴藏的冷酷重量,让帐内温度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一名身披玄甲、神情肃穆的谒者趋步上前,向司马错双手奉上一卷早已备妥的素帛。司马错双手接过,迅速展开,他雄浑的声音在宽阔的王帐中隆隆回荡,每一字都敲打在案前另一个人的神经上:
“秦王告令楚王熊横:尔国屡次不臣,背信叛约。寡人兴问罪之师,取尔丹阳、上庸、汉北之疆土。天兵一至,楚卒瓦解冰消。今念上天好生之德,不忍楚地尽覆于兵燹。限尔三日之内,亲笔具表献图,向寡人伏罪称臣!若再延宕迟疑……”
司马错的声音陡然一沉,如同重锤落下,“秦之锐士,自当沿汉水东进,克日而至章华台下!何去何从,楚王,亟宜自决!”
沉重的秦使车驾轮毂碾压着被秦军控制下、通往郢都方向的道路,将刚刚经受过战火和掠夺、已变成褐色烂泥的浮土碾出深深的车辙。道路两侧是无声的荒野,枯黄的蒿草低伏,新雪覆盖不住那些深陷的车辙马蹄印痕。路旁稀疏散落着残破的板车,歪斜的空锅灶,甚至偶尔能看到蜷伏在乱草根边早已冻僵、裹着褴褛葛衣的百姓尸骸。一支打着黑色秦军节旌的百人队肃立道旁,甲胄冰冷,眼神如狼。他们望着那使节车驾缓缓驶入南方深处,前方正是那座依旧在凛冽冬日里、隔着衰草连天的平野遥遥在望的楚国郢都城。
楚国正殿,死寂如一块沉入万年寒冰下的玄石。宫灯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在殿柱和墙壁上投下摇晃不定、如同鬼魅般巨大的阴影。楚王熊横失魂落魄地蜷坐在巨大的漆金龙纹王座上,那件绣满华丽章纹的王袍此刻皱巴巴地挂在他身上,仿佛套在一个毫无生气的木偶躯壳上。他嘴唇干裂颤抖,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面前那卷摊开的素帛——秦王的手书,每一个冰冷如铁的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刺进他惨淡僵死的眼珠里:“向寡人伏罪称臣……克日而至章华台下……”
郑袖娇艳的面庞早已失去了所有血色,如同初雪后萎靡的残花。她身体僵硬地贴着冰冷沉重的王座基石,双手紧紧抓着自己早已揉皱的、原本精美绝伦的锦绣裙裾,涂着丹蔻的指甲深陷进织物里,指节绷得惨白,微微抽搐着。昭睢战死的消息,如同一把无形的冰刀,早已搅烂了她所有勇气。她只能下意识地、徒劳地试图向角落阴影里的子兰投去一线微弱的、近乎求助的目光。
子兰依旧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素雅深衣,端立在群臣队列首位,仿佛这大殿的死寂、王座上的颓唐绝望、秦王诏书如同黑云压城般的恐惧,都与他周身隔着一层无形的琉璃。他似乎正在思考,下颌线条微收。
熊横仿佛被这沉默烫伤,猛地痉挛了一下,死鱼般的眼珠转向子兰,声音嘶哑得破了音:“令尹……令尹大人!”
他挣扎着在王座上向前探身,“难道……真要将我三湘膏腴之地,尽数让于虎狼之秦?那些地可是……可是先王……”
子兰终于缓缓抬起眼帘。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泓没有丝毫涟漪的深潭,但潭底深处却清晰地映着熊横那张因绝望而扭曲、再无丝毫君王威仪的脸。他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殿中的死寂:“大王明鉴。秦人虽为虎狼,然其言犹如刀兵,锐不可当也。今日割去上庸、汉北,是臂上剜疮……”
他顿了顿,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平静地直视熊横,“可若强项触怒嬴稷,使其含愤东进,直扑郢都……”
子兰缓缓吸了一口气,那清越的声音此时如同冰锥,一字字钉入死寂的殿中,钉入熊横彻底瓦解的残破意志:“则断非剜疮,乃刈首。孰轻孰重,大王……可有定夺了?”
熊横直挺挺地僵在王座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精魂。那颗被恐惧冻僵的脑袋无力地、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终于沉沉地砸落在自己紧握的、骨节发白的拳头上。王冠的沉重玉旒随着这垂落的头颅而剧烈晃动起来,如同被狂风吹卷的枯叶般簌簌作响。就在那冰冷的玉旒撞击发出刺耳的响声之际,一滴浊重粘稠的泪水,毫无征兆地骤然滚落,沉重地滴落在他绣着精致蟠螭纹样的昂贵王袍膝头,留下一个迅速加深、渐渐晕染开的深色印记。
巨大的、象征楚国王权的“酓雄”
玉玺被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捧起。下一刻,它沉重而冰冷地深深落下,砸在展开的、绘着丹阳至汉北广袤山水的精细丝帛舆图上。玺泥,是刺目的、宛如鲜血凝固般的朱砂色泽。那醒目的朱痕深深压在图上的“上庸”
、“汉北”
两个地域名称之上。巨大的烙印印下,仿佛还吸吮着楚河汉水间尚未散尽的亡魂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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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水的呜咽被寒风吹送,沿途两岸,处处皆是焦黑的田亩、焚烧后倒塌仅剩焦黑梁柱的房舍残骸、抛在道边无人收敛的僵冷尸首……成群结队疲惫不堪的身影在冰封的泥地上跋涉,老人如残烛,妇孺瑟缩前行,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被风扯碎。几个干瘦黧黑的男人拖着破车的残骸——那原本或许曾是他们的家,车上躺着咳嗽垂危的老人和瑟瑟发抖的孩子。其中一个汉子在车辕后踉跄着奋力推搡,车轮却深深陷入泥坑,他那条被粗布胡乱包扎、还在不断渗血的残腿猛然失力,整个人向前重重栽入冰冷的泥浆里。他挣扎,徒劳地用双手抠着冻硬的泥地,喉咙里发出含混、如同困兽般绝望的呜咽。旁边的女人慌忙去扶,拉扯中背上原本就破旧的包袱散开,里面仅有的、半袋黄褐色的麸糠哗地倾泻出来,洒在泥水中。她立刻不顾一切地俯身去扒泥水里的粮食,孩子见状撕扯着她的衣裙哀哀哭叫起来……泥泞和冻土无声地咀嚼着一切挣扎。他们身后,几处刚被丢弃的荒凉篝火残烬上,一缕余烟笔直地升入铅灰色苍穹深处,像无声的挽歌。秦军士兵黑幢幢的身影在远处较高的丘地上冰冷矗立,如同巨大的黑色界碑,沉默地、冷酷地注视着一国残骸向西蹒跚而去,步步退向那片曾经象征过安宁与富足、如今却早已蒙上不祥阴影的郢都。
江岸的寒风尖锐如刃,毫不留情地刮过岸上嶙峋的乱石,发出凄厉的长啸。江水浑浊如裹满泥沙的褐色巨龙,打着巨大的漩涡奔腾而去,水面漂浮着不知从何处冲下来的枯枝败叶。两岸层叠叠压的秋芦早已枯败,灰白的花絮被朔风撕扯、席卷着漫天飞散,扑打在岸边一个瘦削孤寂的身影之上。
屈原的葛袍早已被寒气、雾气和路途的风尘浸透,呈现出一种衰败的深灰色。他瘦得惊人,嶙峋的骨头在单薄的衣衫下几乎刺突出来,唯有一双眼睛,在凹陷下去的眼窝中依然燃烧着奇异的灼热光泽,死死凝望着那奔流不息、如同倾覆了整个残破楚国于其间的浑浊江水。
他的脚边泥土深陷,是长久站立留下的印记。几片枯槁的树叶被风卷来,沾在他满是泥点的麻鞋和破旧衣袍下摆上。远远地,一阵沉重而陌生的车轮碾压声,混杂着尖锐刺耳的金属甲胄撞击声、马匹粗重的喘息,由北而来,顺着江岸的方向碾过坚硬的土地。那是属于征服者的、冰冷威严的节律。
一名衣衫同样褴褛、满面尘垢的老渔夫蹲在距离屈原不远处残破的小舟边,正用冻得通红的手修补一张破鱼网。他似乎也被这突然闯入禁地的声响惊动,警惕又带着一丝麻木的茫然,朝声音来处张望了一眼。当隐约看清那黑色旌旗上狰狞的玄鸟轮廓时,他身体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一下,迅速低下头,仿佛怕被那黑色所吞噬,只把手里的网梭攥得更紧。
屈原先听到了那些细微的、带着异样腔调的断词碎片——那绝非楚语。接着,那几个被寒风吹送过来的冰冷字眼,仿佛淬过毒的冰棱,猛地扎进他竖起的耳朵里:
“……上庸……”
“……汉北……归秦……”
“……称臣……”
每一个字都带着铁血的腥味和强横的碾压力,毫无遮掩地砸落。那些字眼如同无形重锤,狠狠砸在他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为楚地跳动着的心尖之上!
屈原猛地仰起头,身体绷紧如一张拉满到极限的弓,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喉咙咯咯作响,似有悲鸣欲冲而出。然而终究……终究……他周身积蓄的悲怆与愤怒如同火山岩浆在体内猛烈地冲突,烧灼着五脏六腑,却仿佛被一种巨大无匹的绝望的冰封死死堵住了爆发口。最终,那岩浆般的炽痛只能无声地汹涌回冲,反噬己身。只有从他剧烈颤抖的、宽袍破袖中伸出、指向那片吞噬了无数楚国将士丹心碧血的浑浊江水的枯瘦手指,仿佛化作了一道凝固的、指向苍天的控诉烙印。
他目光缓缓移向浑浊江流中打着恐怖漩涡的几处深水。那滔滔浊浪深处,翻涌不息,如同浸染着丹阳城头将士未冷的碧血,仿佛裹挟着汉北荒野上流民无声沉没的尸骸,更像是倒映着此刻章华台里、王座上那颗沉重垂落沾满泪渍的卑微之冠。终于,有温热的液体从他干涸的眼角滚落,带着他体内残余的全部温度,在冰冷如刀的朔风里,瞬间被刮尽所有温热痕迹。
寒风低啸不止,在枯败的芦苇丛中盘旋穿梭。一阵低沉沙哑、如同从这荒凉江水中直接汲取了哀戚的楚调渔歌,断断续续地飘来,萦绕不去:
“……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汨徂南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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