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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华台下深秋的夜风呼啸着穿过密密层叠的山间林木,发出一阵阵令人不安的长吼,像是潜伏于黑暗之中饥肠辘辘的野兽。天幕厚重如墨,星星也极其吝啬地闪着微弱光点,唯独章华台通体仿佛炽热的熔铁从山巅拔地而起,发出刺目的光与热。层层叠叠的烛光、火把以及灯笼的光芒透雕栏玉砌的窗棂,将那涂着浓厚赤赭与深黑彩漆的庞大屋宇映照得如同白昼,台身投下的巨大暗影沉沉地覆压在脚下枯瘦的河谷上。人声与鼎沸的喧嚣穿透楼台,将夜色震出细微而令人心惊的涟漪,又转瞬消散在远处沉寂的山风中,如同从未存在过。深谷之下隐隐传来一种单调而沉重的声响——那是无休无止的木槌捣击土石的声音,它执着地击打着黑夜厚重的胸膛,仿佛大地自身发出的呻吟。
“起——起——起!”
尖锐刺耳的铜锣声混合着嘶哑的喝令,在这片被火光照亮的坡地上反复回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尘土气息、浓烈的汗臭味道,还有更深处一丝丝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季禾双手紧握套在粗木杠上的绳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脚上破损的葛布鞋每一次踩踏脚下的泥土都感觉像是踩在滚烫的铁板上——鞋底早已磨穿了。
脚下是新垫的土,混杂着碎石子,异常硌人。他几乎咬碎了牙,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挣,腿上的旧伤立刻火辣辣地烧灼起来。他右腿在一次滑坡滚石中被砸断了膝盖骨,虽然草草接上,但愈合得畸形错位,腿骨在皮肉之下向外突兀地顶出,如同一段丑陋、不自然的树瘤。每一下使劲蹬地,那腿骨便狠狠摩擦着脆弱的筋肉,每一次都是折磨。粗粝的绳索深深勒进掌心磨出的厚茧里,痛楚钻心入骨。他身旁的老伙计黍离,脊背几乎弯折成一张陈旧的弓,粗麻短褐的前襟完全湿透,颜色变得深重一片。
“黍……黍离哥……”
季禾艰难地喘着气,嗓子里像被粗砺的砂纸磨过。
黍离只瞥过来一眼,眼里血丝交错如同密织的罗网,他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唔”
声,再没有多余力气作答。
“看什么看!”
监工厉鬼般的呵斥猛地抽打过来,同时伴随着“啪”
一声响亮的爆裂声——半湿的皮鞭狠狠抽打在季禾裸露的肩胛骨上,深红的印子瞬间暴起。“再加力!上!天亮前这层土石不到位,通通去喂王潭里的鳄鱼!”
皮鞭扬起又落下,鞭子末梢甩出尖锐的呼啸。
又是一阵催命的铜锣猛敲。季禾喉头一甜,一股血腥气直冲喉咙深处涌上来。眼前晃过小女儿草草束起稀黄头发的小小脑袋,她那瘦得只剩骨架的小小身影,那双因饥饿而显得特别大的眼睛在昏黄的茅草屋中看他的样子。不能倒下,绝不能……他深深吸了一口饱含尘土味、汗臭味和血腥气的空气,将胸膛里翻腾的酸涩与喉间的腥甜一同强行咽下。那皮鞭撕开的火辣伤口和腿骨深处每一次蹬踏带来的剧痛,此刻像两条毒蛇同时噬咬着他单薄的躯壳。他闷哼着,肩胛骨上的肌肉如同被烙铁烫过一般灼痛,断腿扭曲的骨头深处也仿佛碎裂的陶片在里面相互摩擦碰撞,每一次挪移都带着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沉重的石夯一下一下砸在新垫起的土层上。这巨大的撞击声,带着沉甸甸的力量,穿透厚实的台基,沿着坚固如磐石的木头骨架和涂满艳丽漆彩的柱子,一路向上攀爬。木构在高处发出细微的呻吟。一直上升到那个悬浮在最高处,悬挑而出、俯视整个河谷的宽大平台上——这里却宛如另一个时空。
这里温暖如春,弥漫着令人神魂飘荡的幽香。兽炭在巨大的云纹青铜鼎里安静地燃烧,金红色的火光映照着鼎身上的饕餮纹饰,那古老兽面的眼睛在跳跃光影里仿佛微微转动。鼎中缓缓升起一缕蓝烟,融入温热的空气中。丝竹管弦的声音流淌着,既轻灵又柔软,带着一种缠绕、漂浮的韵味。几名舞者赤着脚,仅在脚踝系着细小的金铃,随着音乐的节奏在光可鉴人的深色木质地板上无声地旋转、滑行、俯仰。她们身体柔韧如风中嫩柳,雪白纤细的手臂弯曲又伸展,带着纯粹的韵律舞动。深色的裙裾缠绕着腰肢,旋转时扬起绚烂的弧线。动作间偶尔一个深深的俯身或是急速的回旋,纤细优美的腰肢展现出让人屏息的线条。
“妙!妙!真乃云中神女啊!”
楚王熊围斜倚在几案之后铺开的厚厚锦茵之上,宽松的五彩丝质深衣敞开领口,露出健硕的颈项与胸前的小片皮肤。他一只手优雅地执着玉杯,杯体薄得如同幼蝉的双翼,里面盛着的琥珀色美酒随着他手腕的轻微晃动在杯中流转,映照出案前璀璨灯火。他那张算得上英武的国字脸上已染满醉意酡红,目光迷离地追逐着那些纤细腰肢旋转时惊心动魄的弧度,声音被酒浸得发黏:“腰……此等细腰,天下几人能得?寡人……寡人恨不得尽拢掌中……”
他发出低沉而模糊的喟叹。
一旁侍立的大夫子皙微微躬身,堆满笑容的脸上满是敬慕之情,语调极其殷勤:“大王所见深远,心思精妙。昔年大王甫登临大位,首颁天下选美令、聚细腰于宫中,此真开风气之先河,天下共慕。楚地美人从此尽有章台曼妙之姿,天下诸国,何人能及?”
他话音清晰流畅,声音在柔和弥漫、余音缭绕的丝竹声里也能听得分明。说着,又提起案上精美绝伦的双凤鎏金银壶,为楚王手中的薄胎玉杯缓缓注入酒液。温热的液体散发出浓郁醇厚的谷物蒸熟的香气。青铜炉鼎内无声燃烧的兽炭偶尔轻轻爆出一两点火星,将这方暖香的天地映照得更加迷离氤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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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围醉眼朦胧地听着,哈哈一阵大笑,空着的另一只手随意向前抓取案上摆放的精致点心,那是由精心揉制的上等米粉、掺入细磨的松籽粉,再混合着野蜂蜜制成的小巧团子,滚成小小的丸状,正放在一个青玉莲瓣盘子里。他捏起一枚放入口中,细软的甜香立刻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另一只手则在半空中跟着曲乐的节奏比划着:“寡人耗费十五载心血,建此台……便是要将天下至美,尽收此间!这腰……舞起来真如水蛇,又如清溪流波……”
他目光迷离的沉醉在舞动的韵律里,声音逐渐低下去,渐渐被更加响亮的丝竹管弦和舞步轻盈的声响淹没。
“大王说的是,天下至美,唯有这章华台!此乃大楚命脉所系啊!”
工正跪坐在台阶下首位置,须发被精心梳理过,声音高昂清晰,脸上堆满对宏伟工程的深深自豪。“您观此台,巍巍然拔地百仞,雄踞于乾溪之上!为取合抱之良材,征发荆南万人辟山;为求巨础磐石,调用水师大舟凿破巫峡险滩;为得台顶玉栏光洁温润,命玉石匠人不舍昼夜琢磨不休……臣工每行于台榭之间,触手所及,尽是我楚人的奇思与勤谨!”
工正的话语中饱含着发自内心的赞叹。
熊围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颜色,颔首赞许道:“工正所言不差……只是……”
他用指尖轻轻叩击那温润微凉的玉质案几表面,发出极轻的笃笃声,“西侧扶栏之雕琢,寡人稍觉其纹略显呆滞,是否略显板滞?需得再添几分流动风韵才妙。”
他的手指沿着平滑无瑕的玉面轻轻滑过,仿佛在抚摸美人的肌肤。他微微半眯起眼,目光投向那被无数灯笼烛火映得如同白昼的回廊栏板一角,细细审视那上面的蟠虺雕纹。
工正额头瞬间渗出细密汗珠,忙不迭躬身再拜,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因紧张而生的微颤:“大王圣心明察秋毫!臣下疏忽,明日……不,即刻便命匠首携图样再请示大王御览!定要其流转如云行水涌!”
一丝疲惫悄然爬上熊围的眉宇,他深深靠进身后锦茵的柔软支撑里,摆摆手,带着一点酒后的慵懒和解脱感:“罢了,今日罢了……章华台之精微,终究在细处。”
他深褐色的眼瞳微微转动,视线停留在席间一名身披软甲、脸庞轮廓显得坚硬而沉默的将领身上,语气骤然变得严厉而简短有力:“司马,戍卫如何?”
司马猛地挺直了身体,甲胄发出咔哒的轻微金属摩擦碰撞声,声音如金石铿锵:“回大王!戍卫森严,万无一失!山道上遍布哨卡,河岸边隐伏舟师,台顶高踞射者强弓劲弩,纵然一只孤鸿也休想贸然闯过大王的乾溪禁域!”
熊围只是微微嗯了一声,不再言语。他举起玉杯,眯眼看向杯中晃动的琼浆。视线不经意间瞥过平台边缘,穿透雕花精美的朱漆栏杆缝隙,投向一片渺渺的下方。
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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