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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最后的辉煌(第1页)

齐王宫深处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氛。庄严肃穆的册封大典刚刚结束,丝竹雅乐与觥筹交错的余韵尚未消散,一种粘稠的忐忑却已在最沉重的王座下悄然滋生。

田法章望着立于身侧的新晋王后太史嫣。珠玉冠冕垂下的璎珞轻颤,映着她刚被册封的青春神采。他低声说:“太史嫣……君王后,列祖列宗与孤皆信你之贤德。”

目光中除了君王仪态,还有一丝新婚的期许。太史嫣盈盈下拜,衣袂拂过冰冷的地砖:“臣妾不敢负王上所托。”

新封的荣光没能完全驱散她眼底深处隐伏的阴翳,她知道还有一关要过。

册封的君命如同一记重锤敲开了太史家那扇紧闭的府门。太史敫,这位莒城素来刚直的老夫,面对宫内宣诏使者展开的、昭示着女儿一步登天后位的锦帛,脸上没有半分喜色。锦帛上织就的瑞兽祥云图案在他粗粝的手指下骤然收紧、扭曲、揉皱。

“‘君王后’?”

太史敫的嗓音如同两片砂砾在相互刮擦,枯槁而浑浊。他不看诏书,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前来报信的族老,“她配提这两个字吗?”

他骤然暴起,一脚狠狠踹翻了面前象征家族祭祀的沉重香案。

沉重乌木撞上青砖,发出骇人的断裂巨响,香灰和尚未燃尽的线香飞溅,在空中划出混乱呛人的轨迹,像一场不祥的预言。散落一旁的竹简刻着太史家族谱,被弥漫的灰烬无声覆盖。

“堂堂太史之女,不以礼聘为媒,私通潜入太子潜邸……贱婢!”

太史敫的咆哮带着撕裂的痛楚,“苟合求生之辈!君王后?她也配!”

他踉跄一步,指着地上家谱竹简的手剧烈颤抖,“从今日起,她不再是我女!她的血,不是太史氏的血!更不配进我太史氏宗祠一步!”

几个时辰后,太史嫣的锦辇驾临太史府门外。府邸大门紧闭,如同覆着一张生铁面具。侍卫的呼喝通报也被里面厚重的沉默吞噬。

“父亲…”

君王后抬手,止住了准备强行开门的侍从。她走到冰冷的门前,裙裾拖过门前台阶的细尘,隔着厚重的门户缓缓屈膝跪地。她整理自己的王后服饰,一丝不苟。“女儿谨守册命,拜别父亲。”

她深深伏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到尘土。

府门纹丝不动,唯余风扫阶前的肃杀。君王后起身,眼中有种沉静的哀恸。在登辇回宫前,她再次转身,朝着那扇沉默如渊的漆黑门户,行了完整的女儿跪拜大礼。父亲那句“非吾种也”

的怒吼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胸口,然而她必须记住另一个身份——齐国的君王后。

此刻,莒城狭窄宫室的木格窗棂外,夜色浓稠得化不开。风带着咸涩的气息灌进来,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在齐襄王田法章年轻但已刻上忧惧的脸上跳跃。他缩在榻上,抱紧被子,像只受惊的鹤。这里的一切都提醒他:他是匿身莒城五载的亡国傀儡君王。五年,像浸在深海的污泥里,连骨头缝都透出耻辱的寒意。那场可怕的战争风暴过后,齐国只剩下莒和即墨两座孤城在惊涛中挣扎。殿外卫兵的甲胄在沉寂中偶尔撞击出细微脆响,在死寂的夜里放得巨大,每一次都像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敲击一下,让他的肩膀不由自主地弹跳起来。每一次声响,都让他想到铁蹄声在逼近。

宫门无声滑开,君王后太史嫣端着温水悄步走入,步履轻得如同暗夜里的水流,不惊起一丝尘埃。五年时光,她容颜里最初的惶恐早已沉淀为一种霜雪般逼人的镇定,这镇定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王廷,也支撑着角落里惊魂未定的丈夫。她将水盆置于矮几,拧干温热的布巾,如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没有言语,只是执着地、一寸寸、一遍遍擦拭他冰冷汗湿的额角与手心。

“明日……”

齐襄王终于发出声来,声音暗哑干涩,带着难以抑制的嘶嘶尾音,“田单那边…可有消息?”

这名字,像是冰冷囚牢尽头唯一隐约透来的微光,却又似千钧重负压顶而来。田单,是他,也是这腐朽小朝廷最后、也是唯一的赌注。

君王后手上的动作极轻微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即墨尚在坚守,王上。”

她用最平稳的声调告知,如同陈述天经地义的道理,“田将军是天降守护大齐的神将,王上需坚信。信他,就是信祖宗的社稷根基未绝。”

田法章眼中的惊恐并未消散,在昏暗灯火中闪烁如濒死野兽的瞳孔。“可孤王在等…等了五年…”

他喘息着,抓住太史嫣的手腕,冰冷的手指像是枯骨,“燕人会把即墨也碾平…就像当年…像临淄……”

最后两字如同恶咒,击溃了君王后勉力维持的平静面具。她的手腕在那冰冷枯瘦的紧握下微微发颤。临淄……那场毁天灭地的屠戮仿佛就在昨日,冲天而起的火焰,撕心裂肺的哭嚎,无孔不入的血腥气……瞬间逼入眼前。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驱散那撕扯神魂的幻影。

“妾,”

她开口,声音里有强行压制的颤抖,却又带着近乎野蛮的镇定,“在宫外等王。直到日出。”

她抽出手腕,背过身去,肩胛挺直僵硬,缓步走出寝殿,将无边的黑暗与君王可怖的喘息一同关在身后。殿门合拢前,她抬头瞥了一眼天际——厚重的铅云压顶,无星无月。绝望如同浓稠的墨汁,一丝一缕,缓慢沉沦地将她和整座宫殿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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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即墨城。

即墨的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濒死的沉寂。街巷已不像街巷,被战火反复舔舐的屋舍残骸堆积如山,仅剩的断垣颓壁之间,挤满了无处藏身的躯体——妇孺蜷着,老叟卧着,伤员扭曲,眼神空洞地映着头上被浓烟常年遮蔽的天空。几个皮包骨头的孩子在角落翻动一堆几乎化成泥的黑绿草根,连土一同塞进嘴里。远处,风送来城下某种恶意的喧嚣。有人在低声啜泣,旋即被捂死在一个妇人的怀抱里,那妇人麻木的脸对着墙壁。

箭楼一角,田单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锈蚀千年的青铜战像。风卷着他破裂的战袍,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旧伤,有些血痂被再次撕裂渗出血来。他如鹰隼的目光穿透城头滚动的烟尘,望向城外。

极目处如潮水铺展的是连绵的燕军营寨,篝火像是地狱里冒出的血泡密密麻麻。营寨前端赫然竖起几排新钉的巨大木架,刺眼的红色在那些架子顶端招摇——那是阵亡齐国将士尚未来得及处理就被燕人剥下的衣甲,被刻意高高挑起,在风中簌簌作响,像一面面招魂的灵幡!还有数百支缴获的齐军兵器被胡乱倒插在污黑的冻土里,戈矛锈蚀断裂的寒光刺得人双眼剧痛。污浊的泥水中,甚至能看到齐国士卒失去生命的头颅堆积成几座小山。城上的守军死死咬着牙,铁锈味在嘴里弥漫。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手指嵌入墙砖缝隙,抠出血来。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破沉默。一个老妪从残垣中蹒跚走出,对着城墙根一垛还算完整的城砖,用一块碎石发疯似的狠命刻划。木石摩擦声尖锐刺耳,她枯黄的脸因用尽全力而扭曲变形,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低吼,如同最原始的痛彻骨髓的悲鸣。她刻下一道深刻的凹痕。周围是死一样的静默。

田单的目光却移开了,从血色的恐怖处移向了城下那片因连日雨雪而泥泞不堪的沼泽低洼地。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头蛰伏、抽芽。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低沉而撕裂,带着某种压抑许久的锐利:“范平!传令下去,城中所有染坊的火硝,一粒不剩,都给本将搬到南城根下!昼夜不停,提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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