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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棘冠之臣(第3页)

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声音沙哑破碎,“那点子麸皮糙米糊糊……味道可想而知……可就是这点东西啊……硬生生把小老儿这条……眼看就要入土的贱命……又给吊住了……”

老人擦了把鼻涕,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他指向不远处田垄上几个同样弯腰劳作的身影:“死了也就死了,黄土埋半截的人……只是可怜见啊,村里头那些才丁点大的娃儿们……”

他的目光浑浊而悲切,“饿得就剩下一把包着皮的骨头,眼睛都陷进眼眶里头去了……又黑又大,顶着风都能吹跑咯!他们就那样……那样直勾勾地站在冰天雪地里,眼巴巴地望着那粥锅……望着锅边上冒出……冒出的那一点点热气啊……”

旁边田垄上,几个瘦骨嶙峋、面色蜡黄的少年人艰难地挪动着土块,闻声望过来。他们茫然无措的眼神里带着天生的怯懦和对衣饰华丽的陌生贵人本能的畏惧。然而,那深陷眼窝的瞳孔深处,一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顽强到触目惊心的微弱希冀,却如同一簇带刺的荆棘,狠狠地烙印在年轻君主猝然被撞击的心灵之上!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极其怪异的力量感骤然攥住了景公的心脏!那力量并非来自血脉贲张的荣耀和霸业宏图,却如同一柄沉钝的犁铧,带着生铁的冷硬与泥土的粗粝感,粗暴而真实地硌过他年轻稚嫩的心房!如同开垦一块从未翻动的处女地。瞬间的钝痛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从这被划开的缝隙中涌出、沉淀下去,迅速填充心湖,沉坠得如同灌满了铅水。他动作迟缓地直起腰身,仿佛这寻常的起身动作已耗尽了刚刚积蓄起的力气,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趔趄。

春日初升、明亮却毫不灼热的阳光,静静地笼罩着少年君主年轻却已悄然刻下坚韧线条的脸庞。那双曾只被先祖霸业炽热光芒点燃的明亮眼睛,瞳孔深处,一种初次触碰到大地深处粗粚厚重脉搏后才悄然诞生的沉静与复杂,正无声地弥漫开来。它如同一种沉淀物,渐渐包裹、浸透、沉淀了那份属于十四岁少年的、过分耀眼也略显浮泛的炽热锋芒。

夕照如熔化的赤金,将王宫层层叠叠的琉璃飞檐浸染得一片辉煌流淌,殿顶脊兽的剪影在耀目的背景中沉默而威严。景公摒弃了帝王惯常的步辇,执拗地迈开自己的双腿,一路踏着新垦田埂上那尚未干透的湿冷泥土,足底每一次落下都感到一种陌生而沉坠的附着力。

终于,沾满泥泞的黑舄踏上了王宫前庭冰冷洁净的青石地面,那份粗粝带来的不适感突兀地提醒着他方才所见。身后,两扇包裹厚重铜皮的巨大殿门被无声地合力推拢,“轧——”

地一声悠长闷响后,隔绝了外面的温热夕阳与市井风声。

殿内骤然陷入一种幽深而带着回响的微暗空旷。唯有几缕日光穿过高窗斜射进来,在光洁如镜的黑亮地砖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光影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巨大的蟠虺铜柱旁,线香升腾起几缕极细的青烟,气味清苦,萦绕盘桓在带着凉意的空气里。

晏婴不知已在此静立等候多久。他穿着一身边缘已然磨损泛毛、洗得褪色的朴素深衣,那单薄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了殿柱巨大的阴影之中,只有腰间一丝不苟地束着的青色布绦露在光影交界处,才显出一点轮廓。

“寡人今日……”

年轻君主的声音穿透了殿堂的沉寂,清晰、沉稳,带着一种近乎陌生的顿重感,“……亲见之民……便是寡人之手足、腑脏了!”

他挺直脊梁,伫立在殿心那片仅有的夕阳光晕之下。忽地,他转身,目光如两簇骤然燃烧的炭火,带着灼人的温度,穿透袅袅盘桓的线香烟气,直刺向阴影里的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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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

声音陡然拔高,锐气逼人,“既为手足腹心,岂容其饥寒交迫?岂容其被邻邦觊觎而无力抵御?寡人誓要使其仓廪殷实,粟米陈陈相因!誓要使其身披坚甲,手执锐兵,立于列国而不惧!国府钱粮库藏,任卿调度!甲兵造作、土地垦殖、河渠疏浚、官仓设平……诸般要务决断之权,自即日起——”

他停顿,目光如磐石般坚定,“——悉数归于相府!寡人信重仲父,如信重寡人肺腑心肝!”

字字如金石相击,刻在沉静的殿壁上,带着不容置疑、不容反驳的力度。

晏婴身躯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这位辅佐三朝的老臣,面容上刀劈斧凿的皱纹更深地凹陷下去。他双手高拱过顶,深长的揖礼几乎弯折成一道沉默的、几乎触碰到冰冷地砖的黑色弧线,长久地凝固在那里。当他终于缓缓抬起头,昏黄的夕光恰好落在他深陷的眼窝与嶙峋的双颊上,那深刻的法令纹在不易察觉地微微抽搐,仿佛承载着难以言说的万钧重负。

君臣二人的目光,穿越数步之遥的距离,穿透氤氲的淡薄香雾,在这殿堂中央无声而剧烈地交汇!如同两条截然不同源头、奔涌着各自激流的浩荡江河,在某个历史的决然隘口轰然相撞,卷起惊心动魄的漩涡,挟裹着万钧之力与无尽未知,共同冲向那充满荆棘却又不得不踏入的远方征途。

寒来暑往,几度春秋更迭。

临淄城北郊之外,一座规模宏大、壁垒森严的“靖边营”

演武场上,终日笼罩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之中。沉重的金鼓轰鸣如同滚雷撞击大地,足以令人心房震颤!士兵如林屹立,齐声发出的“杀!杀!杀!”

的呐喊仿佛要将低垂的云层撕裂!数千柄新锻制的青铜长戟在烈日下折射出密集刺目的冰寒光芒,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吼声,齐刷刷地、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与凶狠,朝着前方虚空的敌人猛地突刺!冰冷的锋刃刺破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利尖啸!成千上万只钉着铁掌的战靴同时重重蹬踏在地面上,黄尘霎时暴起,在半空中翻腾成一片经久不散、弥漫呛人的巨大烟云,连阳光都被滤成了浑浊的黄色。

正是盛夏烈阳最毒辣的午时。刺目的光焰从毫无遮挡的天穹倾泻而下,给演武场上每一个铮亮的甲片、每一枚森冷的矛尖都镀上了一层流火般刺目的耀光。无数光点的汇聚,在这片黄土地上形成了一片巨大而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灼灼的金属森林!空气里弥漫着刚出厂不久兵刃铁器冰冷的铁腥气,混杂着数千年轻士兵在剧烈操练中蒸腾而出、原始而浓烈的汗臭气息,搅拌出一种充满力量却又令人脊背发寒、隐含残酷意味的独特气味。

负责统率这支新式“武卒”

的中尉军官小步疾行,甲叶撞击声清脆铿锵,单膝重重跪落在景公和晏婴面前粗砺滚烫的沙土地上,激起一小团尘埃:

“禀君上!武卒按相国府所颁新制,已汰尽军中四十五岁以上之老弱,严选十五至二十五岁之健壮丁男!营中规制,每岁分设春、秋、冬三轮大操演!专精训练步卒突刺劈砍之术!所有兵卒甲胄——”

他提高声音,带着自豪,“皆以精铁新淬双层甲叶覆之!所有长戟、戈矛、佩剑等兵刃,皆出自临淄城内官署铁坊,精工冶锻而成!锐利刚猛,远胜诸国常备!”

中尉双手高擎起一柄通体乌青、长度近丈的青铜长戟,将其沉重刚硬的线条和锋利的尖端显露无疑。那打磨得寒光闪烁的刃口,在炽烈的阳光照射下隐隐流转着一抹不易察觉却又足以摄人心魄的淡淡青色锋锐!

景公沉稳地踏前一步,骨节分明的手伸向那柄被阳光烤得微微发烫的长戟。入手冰凉,金属独特的致密沉重感透过戟杆迅速传导过来,沉甸甸地压住他的指腕。他凝神审视,手指缓缓抚过戟刃下方新近精密镌刻上的、象征齐国威严的、线条繁复刚猛、狰狞咆哮着的云雷饕餮纹饰。那冰冷的质感和精工的图纹,似乎也传导出一种坚如磐石的、令人心安的底气。年轻君王满意地微微颔首。

目光自然转向身侧侍立的晏婴——数载呕心沥血的国务操劳,已在这位托孤老臣原本清癯但矍铄的面容上刻下难以复原的深刻倦怠印记。他常穿的那身深衣浆洗得袖口边缘已隐隐泛白起毛,与这校场上林立如霜、闪耀着逼人寒芒的兵戈阵列,形成了一种无声而剧烈的对比,一种存在于这铁血喧嚣中的寂静张力。

“相国可知,”

景公的目光并未收回,依旧胶着在远处那片因操练而杀气腾腾、如同钢铁洪流般震动的巨大方阵之上,声音却变得有些缥缈,仿佛穿透历史重重帷幕的低语,“寡人昨夜之梦,又见桓公祖父登临葵丘会盟高台……八方诸侯……旌旗列阵如林,如汪洋大海……风卷旗声猎猎作响,诸侯拱手拜服……”

这似有深意又似感慨的自语,悄然渗入演武场上金鼓喧嚣的嘈杂缝隙。

晏婴沉稳地、近乎无声地向前半步,垂下的玄色袍袖因动作轻微地拂动了一下,随即静止。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澄澈如山间深潭,平静无波地直视着景公眼中那跳跃的炽热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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