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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辅政双星(第1页)

残阳仿若天帝失手倾覆了丹砂罐,泼得天际一片沉甸甸、粘稠无比的血红。那血色浸透了初春略显单薄的云霭,沉重地笼罩在洹水两岸的王邑之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抹触目惊心的朱砂色,以及它倒映在呜咽流淌的洹水中,拉长的、破碎的、颤动的赤红光流。河水呜咽,似裹挟着数百年王朝的积郁与无数祭牲的低咽,穿行在初醒未醒的城邑屋脊间。它冷而硬地切割开王室的威严,将最后一捧残存的光晕,胡乱地抛洒在商王太戊挺立的背影上。

他孤身立于那片新翻开、裸露着伤痕累累背脊的田垄边缘。脚下,是商人赖以存命的褐黄泥土,本该是春耕播种的沃壤,却因连绵数月的不雨,硬生生被炙烤出无数细小龟裂。它们蜿蜒伸展,密布如蛛网,又似大地被无形刀刃凌迟后,绽开的、密密麻麻难以愈合的焦渴伤口。干硬的土块边缘锋利,轻轻踏过,便发出令人齿酸的碎响。远方,那株曾矗立于王宫宗庙旁、象征着祖辈父祖天威与祥瑞的“祥桑”

,枯槁狰狞的枝桠如同垂死巨人嶙峋伸出的手臂,绝望地刺向灰蒙蒙、毫无生气的天空。没有一丝绿意,死寂得令人心慌。一阵不祥的风贴地掠过,带来远处沼泽腐败的腥膻,其中一丝若有若无、属于朽木败叶的气息,清晰如针,尖锐地刺入太戊的鼻息。

他宽大的玄端礼服下摆沾染了泥土的微尘,宽大的深衣袖中,他那只骨节分明却因紧握而泛起青白的手掌里,正死死攥着一块冰凉的骨契。这不是寻常的盟约信物,而是来自东部劲敌——人方遣使者星夜兼程送入的最后通牒。兽皮硝制的皮条,蛮横地系着几颗染透了暗褐血渍的稻谷,那干涸的血色已然沁入米粒的皱褶,如同凝固的诅咒。无需专司译骨的贞人艰难辨识其上的刻文,那股赤裸裸的挑衅与轻蔑,仿佛烙铁上的青烟,早已穿透粗糙的皮索,滚烫地灼烧着他紧握的掌心。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傍晚宫室里那令人窒息的争吵声浪。高冠博带的辅政老臣面色激红,喉间爆出沙哑嘶吼,眼中只有征伐与壁垒:“王!当速发九师,筑城以自固!以血还血,祭我雄魂!”

空气里弥漫着祭祀厅终日不散的浓厚烟气,是香茅、蒿艾混杂着某些昂贵香木焚烧后的余烬,灰白的烟尘无处不在,执着地钻入鼻窍,企图麻痹思考;更深处,则仿佛渗透着牲血祭品凝固后那股难以驱散的浓烈腥咸,固执地嵌入衣袍的经纬缝隙,缠绕不去,如同王朝命途的沉重预兆。

太戊喉咙深处压抑着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咳,似要将这污浊滞塞的气息驱散。他忽然深深弯下腰,在身侧的垄沟中,用五根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深深攫入那龟裂的泥土里。坚硬的沙砾瞬间硌入指腹,带来粗砺尖锐的刺痛。他握紧拳头,指尖感受着泥土干粉般从指缝中簌簌滑落的无情。几根蔫黄绝望、被农夫遗弃的细小草茎,悄无声息地自他指根滑落,无力地坠回那片死地,仿佛最后的生机也被轻易抛却。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沉重的念头,如同河底的暗流般冲击着他的心魄:这商汤先祖披荆斩棘打下的万里山河,承载天命的九鼎之重……难道那真正的天命所归,并非悬浮在高高的神庙与青铜彝器之上,反而就潜藏在这片被所有人忽视、被烈日炙烤得裂开巨口、卑微无比的黄褐色薄土之下?

彼时王庭内的景象,便是商王朝这棵参天巨树上显露的腐烂创面。宫城西北一隅的偏殿被临时辟为病坊,绝望的气息几乎凝成肉眼可见的灰绿色雾气。夯土铺就的冰冷地面上,草草垫了些许干草秸秆,上面胡乱挤挨着呻吟痛苦的人形。污秽的呕吐物、排泄物的酸臭混合着浓郁的药草苦涩,构成了死亡的协奏。染上恶疫的奴隶如同肮脏的牲畜般被守卫粗暴地拖离宫室主区,临死的哀嚎常常在深夜里划破王庭表面的死寂。大巫祝在一堆昼夜不熄地焚烧着浓郁得呛人的辟邪香木前盘坐,口中念念有词,祝祷的咒语在烟气的屏障后变得模糊不清,刺鼻的浓烟弥漫,使得其间穿梭奔走的宫人面孔都如鬼魅般模糊摇晃。

巫咸,便是在这样一个混乱、绝望的清晨踏入王庭的。没有煊赫的随从,没有华丽的祭祀袍服。他身形精瘦如山中坚韧的野藤,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葛褐衣,风尘仆仆,赤着双,足底印着长途跋涉的泥痕。他在病坊入口稍稍驻足,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目光穿透层层缭绕的呛人烟雾,像两柄无声探入浑浊水底的利钩。只一瞬,他便拨开身前浓郁到化不开的烟障,径直走向病坊最深处角落——一个正躺在污秽草荐上剧烈抽搐的孩童。那孩子面颊紫胀,口吐白沫,每一次抽搐都像是生命即将挣脱脆弱的躯体。

没人看清他如何动作。巫咸极快地跪坐在那痉挛的孩童身侧,无视周遭或惊惧或麻木的眼神。他无声地解下腰间一个粗陶小罐,用指甲撬开罐口的泥封,毫不犹豫地伸指挖出一大团深绿色、散发浓烈异香的黏稠草泥。接着,他从另侧宽大的袖口里,轻轻倾倒出……一小群细小的、赭红色的爬虫!那些虫子密密麻麻,颜色如同陈旧凝固的血痂,在孩童灰败的皮肤背景下显得诡异而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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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蝗虫!巫咸放蝗虫了!”

一个正在照料同伴的憔悴女奴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失声尖叫起来,眼中布满无法理解的恐惧。这种被视为灾祸之源、会带来天神惩罚的东西,怎么敢用在病患身上?尖叫声立刻引起更大恐慌,周围的病人挣扎着试图躲避,守卫们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短戈。立于一侧督看的太戊瞳孔骤然紧缩,骨契带来的燥热仿佛瞬间化作了背脊的寒意,几乎同一瞬间,他的手已然按在了腰侧镶嵌着绿松石的青铜短钺柄上!青铜冰冷而沉实,带着一丝锋锐的杀意。

然而巫咸的手却纹丝不动,沉稳得如同抚弄古琴的丝弦。他枯槁的嘴唇微翕,喉间发出连续而低沉、富有奇异韵律的“嘶嘶”

鸣响,这声音极微弱,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数十只蠢动的赭色小虫齐齐停止了四处奔爬,它们似乎认得“目标”

的气息,竟有序地攀附到孩童痉挛的唇鼻附近,围绕着关键的穴位缓缓爬行,却并未如女奴想象般钻入鼻腔或口腔啃噬!

孩童因高热而急促如风箱般起伏的胸膛,在那嘶鸣与赭虫有规律的爬行中,奇迹般地……渐渐平缓!虽未清醒,但那股随时要断绝的气息,竟神奇地平复了下来!巫咸这时才抬头,眼神平静无波,对那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女奴示意。女奴战战兢兢,在他的无声督促下,强忍着恶心与恐惧,将陶碗中混合着草泥的绿水小心翼翼地灌入孩童紧闭的牙关。

不过半日,当午后的光线懒洋洋照进混乱的病坊时,那孩童如炭火般烫人的高热,竟真明显退了!虽然依旧虚弱,但这从死神手中夺回的生命,令太戊按住钺柄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了。巫咸这才转向依旧沉着脸、试图质疑神鬼之责却被眼前事实打断的大巫祝。他的声音如同洹水千年冲刷过的河床底部,那些最深处的顽石,沉重、粗粝,却带着一种撼动不了的稳固:“大人所断疫鬼索命,怕是偏差。此非厉鬼横行,实乃积滞内热引动湿毒,循经而作祟。这赭虫,天性克此邪滞。”

他伸出沾着草药汁液的手指,指向孩童依旧红晕但已不再痉厥的脸庞:“此非灾异之虫,乃应天之解药。”

这个行止古怪、不循规蹈矩的方外之人就这样被太戊留下了。没有授予官职,没有给予名分,太戊只以王的口谕命他“整顿此坊”

,如同给这垂死的商王朝躯干注入了一剂来源不明却药力凶猛的汤药。巫咸带来的,是对传统认知彻底的颠覆——他严令禁止焚烧染病者那肮脏的粗麻衣物,反而指挥人用大釜沸水长时间蒸煮消毒;他将那些被视为瘟神信使、人人欲杀之而后快的赭色小虫视为珍宝,不仅不除,反而小心翼翼地收集饲养在特制的、布满小孔以供呼吸的土笼之中;他甚至敢冒大不韪,在王宫侍卫惊愕的目光下,命令随行的徒众掘开宫室旁早已腐臭淤塞不堪的污秽沟池!铁锹骨铲翻动间,黑泥翻滚,蚊蝇如乌云般腾起,恶臭熏天。他指挥着将黑泥清出运走,又命人重新夯实池底,拓宽沟渠走向,疏通通往宫城外的泄水口。整个过程,他话语极少,但那干瘦的身躯里爆发出的意志力,带着一种沉默而磅礴的力量,强横地推行着每一项指令,不容任何人置喙或阻挠。那是大地深处奔涌之力在地表的凝聚。

三个月光阴,在质疑、观望与隐秘的抗争中流转。那场曾令王庭人心惶惶的莫名疫气,竟真的如同被无形之手驱逐一般,在王邑之中销声匿迹,再不见新染病患。甚至连最初反对最为激烈、视其举动为大逆不道的大巫祝,也在亲眼见证巫咸用一套闻所未闻的“刺络放血”

、“药汤蒸熏”

之术,配合那些小虫与蒸煮过的洁净布帛,竟将几个僵卧不动、已被祭司们判了“魂归幽冥”

的垂死之人,硬生生拉回了人间后,闭目长叹一声,喟然道:“天命有异材,非吾辈能解也。”

终于默然退去,不再多言。

当最后一缕病气消散,空旷的被临时当作晒药场的宫苑一隅,太戊立于高高的宫阙回廊上,凭栏远眺。他看到巫咸独自一人俯身在被阳光烘烤得微干的地面上——那里曾经堆放过从沟池清出的秽物淤泥。他手中握着一块边缘已被磨砺得十分锋利的扁平石片,用尽全身力气,在稍显湿润的泥地上划出深而笔直的沟痕,横竖交错,仿佛大地的骨架;又将收集来的各种草木灰烬细土撒入其中,最后将怀中布袋里收集来的不同草种、树籽,小心翼翼地埋藏其间。那双曾放出“凶虫”

、挖掘过肮脏沟渠的手,此刻沾满泥土,在夕阳下专注而虔诚地播撒着些什么。太戊凝视着这一切,胸中那块因王朝积弊和重重危机而坚硬冰冷的角落,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悄然渗透、松动。他仿佛看见,在那层曾被污秽覆盖的土地之下,某种沉默而磅礴的新生之力,正在涌动、凝聚,即将破土而出。

太戊决定亲自去寻访那个“不祭牲而活田亩”

的奇人伊陟。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洹水两岸的邦畿野邑间激起层层涟漪。市井坊间、田埂陌上,关于王为何突然离宫的神秘传闻悄然滋生。有人说王夜半于露台独坐,曾见一只背甲纹路如星辰运转的巨龟自沉沉的洹水中升起,巨龟背上驮着一卷古朴简策,其上闪烁文字光芒,王醒后披衣坐至天明;有人则言之凿凿,那株已经枯槁濒死、牵连着王朝气运的祥桑老树,某个凌晨,枝头竟顶风抽出了半截不可思议的、颤巍巍的新绿嫩芽!老祭司抚摸着那点脆弱的生机,颤抖着宣称这是天佑大商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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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真正促使年轻的商王脱下象征无上权威的繁复冕服、深衣玄端,换上商旅脚夫惯穿的葛麻布褐衣,仅带着两名同样粗服简装的死忠心腹武士,如同一缕轻烟般悄然潜出守卫森严的王邑宫城的,却是那个刚刚稳住了王宫疫病之局、沉默寡言的巫咸。在一次例行汇报病坊善后清理的间隙,巫咸如同提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般,极其简略地向太戊禀告道:“人方,灾情尤重。闻彼处偏僻地隅,有一人,不用牺牲,不事鬼神,唯侍泥土沟渠,已活瘠田千亩。”

这句话如同在太戊心内点燃了一道灼热的闪电。

循着巫咸口中那语焉不详、如同星辰轨迹般模糊的零散线索,踏遍荒泽莽林,渡过数条支流,终于抵达传说中那个荒僻的人方边境村落时,触目所及,是比想象的更加彻底的荒芜。低矮简陋的土坯茅舍仿佛被旱魃吸干了最后一点生气,零星散落在龟裂的大地上,死气沉沉。村外广袤的粟田几乎完全荒废,半枯焦黄的杆子如同被火焰燎过又熄灭,毫无生气地在带着沙砾的旱风中发出鬼魂呜咽般的簌簌悲鸣。大片大片灰褐色的裸土,如同久病者溃烂的皮肤,布满了比王畿所见更加深邃、狰狞的巨大裂隙,仿佛大地张开绝望的嘴在无声地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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