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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休息一会儿”
。一会儿,很短的时间。别硬撑——不要硬撑着,不要强撑着,不要不承认自己累了。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轻轻点头。眼皮睁开,眼睛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刀。然后又闭上,睫毛合拢。轻轻点头,下巴下沉了不到一寸,然后抬起。
陈无戈没再说话,转身走向残墙边缘。他的身体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从面向阿烬变成面向城外。他走向残墙的边缘,脚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咔嚓”
的声响。雨水顺着断刀刀尖滴落,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雨水顺着断刀的刀身往下流,从刀柄流到刀尖,从刀尖滴落。滴在焦土上,发出“嗒”
的一声轻响。他在一处相对稳固的高点站定,目光扫过整段东墙。高点是一段还没有塌的城墙,砖石还算完整,站在上面能看到整段东墙。目光扫过东墙,从南到北,从左到右。
沙袋组已围堵住三处主要裂缝,拆屋组正奋力砍断连接主墙的残余木梁,防止二次延烧。沙袋组是负责搬运沙袋的士兵,他们用沙袋堵住了三处最大的裂缝,不让雨水冲刷,不让泥土流失。拆屋组是负责拆除木制结构的士兵,他们正在砍断那些还没有烧完的木梁,防止火再次烧起来。几名士兵用长钩拖走未燃尽的杂物,丢下城墙。长钩是铁制的,长长的,带钩子。他们用钩子把还没有烧完的木头、布条、草料拖走,丢下城墙。秩序正在恢复,但战力损耗严重——十余人受伤,其中三人无法行走,另有五人因吸入浓烟倒地不起。秩序是恢复了,士兵们不再慌乱,不再乱跑。但战力损耗严重,死了几个,伤了几个人。十余人受伤,伤了手臂、腿、背、头。其中三人无法行走,腿断了,不能走了。另有五人因吸入浓烟倒地不起,浓烟有毒,吸进去会中毒,会晕倒,会昏迷。
他估算着还能调动的人数。不到三十名守军仍能作战,其余皆需轮替或照料伤员。不到三十个人,还能打,还能动。其余的人需要轮替休息,需要照料伤员,不能上战场。水源补给仍未中断,但取水路线暴露在敌方视野下,每次往返都冒着被远程狙杀的风险。水还能从井里打上来,还能送到城墙上。但取水的路线被敌人看到了,暴露了。每次往返,都要冒着被弓箭射杀、被投石砸死的风险。
雨势渐小。从密集变成了稀疏,从雨幕变成了雨丝,从雨丝变成了雨点。云层依旧低垂,空气潮湿,但不再有新的降雨落下。云层还在,灰黑色的,低低的,压在天上。空气是潮湿的,湿漉漉的,像刚洗过的衣服。但不再有新的雨落下来了,雨停了。天色昏沉,雨后的风带着凉意,吹动残墙上飘摇的布条与断旗。天色是昏沉的,灰蒙蒙的,没有月光,没有星光。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凉意,冷冷的,湿湿的。吹动残墙上的布条和断旗,布条是蓝色的,粗布的,边缘被烧焦了。断旗是苍云城的城旗,蓝色的,绣着“苍云”
二字,被烧了半截。
陈无戈知道,这是短暂的平静。七宗不会因为一场雨就放弃。他们要的是彻底摧毁这座城的抵抗意志,要的是让所有人亲眼看着希望被火焰吞噬。
短暂的平静,不是永远的平静。七宗不会因为一场雨就放弃,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认输。他们要的是摧毁这座城的抵抗意志,让所有人都绝望,都投降,都不再反抗。要的是让所有人亲眼看着希望被火焰吞噬,看着城墙被烧毁,看着守军被杀死,看着城池被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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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不能倒。也不能慌。
只要他还站着,就还有人敢跟着扛沙袋,敢冲进火场救人,敢在火油弹落下时挺身示警。他站着,就是一个榜样,一面旗帜,一个信念。
他转头看向阿烬。头转过来,从面向城外变成面向城内。她仍靠在石墩旁,外袍裹身,双眼微闭,呼吸平稳了些。石墩是石台的残骸,她靠在上面,背靠着碎石。外袍裹在身上,他的黑色粗布短打,很大,很长,盖住了她的身体。双眼微闭,没有完全闭上,还留着一道缝。呼吸平稳了些,从急促变得平缓,从紊乱变得有节奏。火纹已恢复暗红,不再发光。从蓝金色变回了暗红色,从炽亮变回了暗淡。那根烧焦的木棍静静躺在她膝上,像一件旧日信物。木棍放在她的膝盖上,横着,一端朝左,一端朝右。像一件旧日信物,像一封旧信,像一张旧照片。
他知道她在等。等他下令,等他行动,等他回头时给她一个眼神。
他也朝她点了下头。头点了一下,下巴下沉了不到一寸,然后抬起。然后重新面向敌阵,握紧了断刀。头转回去,从面向城内变成面向城外。右手握住刀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远处,投石机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绳索静止,但有人影在周围走动,像是在检查器械、补充火油弹。投石机在雨雾中变得模糊,像一座座鬼影,像一棵棵枯树。绳索没有动,没有拉,没有抛射。但有人在投石机周围走动,在检查器械,在补充火油弹。结界未散,魔卒列阵待命,随时可能发起新一轮攻击。灰蒙结界还在,没有散,没有消失。魔族士兵列着阵,站在那里,等着命令,随时可能冲上来。
陈无戈站在残垣之上,衣袍湿透,肩伤渗血,脚下是烧焦的砖石与积水。他的位置在残垣的最高处,站在碎砖和瓦砾之间。衣袍湿透了,被雨水淋的,被汗水浸的。肩伤还在渗血,血从伤口中涌出来,顺着臂弯往下流。脚下是烧焦的砖石,黑色的,脆的,一踩就碎。还有积水,雨水积在坑洼处,像一面面小镜子。他没动,也没下令,只是盯着那三架投石机的位置,计算着距离、角度、风速。脚没有动,身体没有动,手没有动。嘴没有张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睛盯着投石机的位置,盯着它们的方向,盯着它们的距离。计算着距离,从城墙到投石机有多远,弓箭能不能射到,人能不能冲到。计算着角度,投石机抛射的角度是多少,石球会落在哪里。计算着风速,风从北面吹来,速度是多少,会影响箭矢的飞行,会影响石球的轨迹。
他知道,反击必须快。必须准。不能再让火油弹落到城墙上。不能等他们再扔了,不能再让城墙被烧了,不能再让守军死了。
他抬起手臂,指向南侧死角——那里有一段倒塌的掩体,可供隐蔽接近。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并拢,指向南侧死角。南侧死角是城墙南边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段倒塌的掩体,砖石堆成的,可以藏人,可以隐蔽接近。他没说话,只对一名守军做了个手势:带人绕过去,查地形,找突破口。嘴没有张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做了一个手势,手一挥,手指向前。带人绕过去,从侧面绕到投石机的后面。查地形,看看那里的地形怎么样,有没有障碍,有没有埋伏。找突破口,找可以攻击的地方,找可以摧毁投石机的机会。那人会意,立即点选四名还能行动的士兵,低身贴墙潜行而去。那个守军明白了,点了点头。他点了四个人,都是还能行动的,伤不重的。他们低着身子,贴着墙,悄悄地、慢慢地、不发出声音地走了。
陈无戈收回手,再次望向敌阵。手从半空中放下来,垂在身侧。目光重新落在敌阵上,落在投石机上,落在那些走动的人影上。雨停了。不是慢慢地停,是突然停的。雨丝从密集变成稀疏,从稀疏变成零星,从零星变成无。风止了。不是慢慢地止,是突然止的。风从北面吹来,然后停了,旗帜不飘了,衣角不翻了。苍云城的东墙如同被焚过的祭坛,烈焰熄灭,只剩余烟袅袅升起。东墙像一座被烧过的祭坛,黑色的,焦黑的,冒着烟。烈焰熄灭了,被雨浇灭了。只剩余烟袅袅升起,灰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根根线。砖石发黑,木料焦脆,断裂的横梁斜插在瓦砾之间。砖石被烧黑了,木料被烧焦了,一碰就碎。断裂的横梁斜插在瓦砾堆里,像一把把标枪,像一根根骨头。几具未及时拖走的尸体盖着破布,静卧在角落。尸体还没有来得及拖走,被雨水淋湿了,被灰烬覆盖了。破布盖在上面,白色的,脏的。静卧在角落,像在睡觉,像在休息。
他站在原地,断刀拄地,目光沉冷。脚没有动,身体没有动,手没有动。断刀插在地上,支撑着他的身体。目光沉冷,沉是沉重,冷是冷静。
他们果然来了。不是“他们来了”
,是“他们果然来了”
。他早就猜到了,早就料到了,早就知道了。地道,挖掘,破墙。七宗的计划,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他也准备好了。刀在手中,人在战场,心在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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