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拢翠居的日子,在茶香和水泡中又过了十来天。
苏瑾的手指已经结了薄薄的茧。那些被滚水烫出的泡好了又破,破了又好,最终变成一层淡粉色的新皮覆在指尖上,摸什么都是木木的。她泡茶的手艺却在一次次刁难中练出来了——水温、火候、茶量、出汤的时机,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锤炼,直到她闭着眼也能泡出一盏浓淡合宜的龙井。
如今她端上去的茶,林清韵接过来抿一口,不再皱眉了。
但也不说好。只是搁下茶盏,看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这本就是你该做到的。
苏瑾并不在意。她每日寅初起身,烧水、备茶、候着林清韵醒来;白日里端茶送水、研墨铺纸、收拾书房;夜里蜷在那张三尺长的脚踏上,听着珠帘那头均匀的呼吸入睡。日子被规矩填得密不透风,容不下多余的心思。
只是偶尔,在烧水的间隙,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脸上时,她会不自觉地默念几句诗文。
那是父亲教她的。从《论语》到《孟子》,从《诗经》到《楚辞》,那些字句被父亲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她的骨血里,比任何镣铐都难以磨灭。她念得很轻很轻,嘴唇翕动的幅度小到即便有人在旁边也看不出来。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做她自己。
这些日子,林清韵倒也没有变本加厉地为难她。不是心软,而是有了新的兴味——她喜欢在闲下来的时候打量苏瑾,像是在打量一件还未被完全驯服的玩物。那种目光带着好奇,带着审视,偶尔还掺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比如这天午后,苏瑾跪在地上擦拭书架时,林清韵就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里翻着一本话本,目光却不时从书页上方飘过去,落在苏瑾挺直的脊背上。
“你的字写得怎么样?”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
苏瑾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擦拭:“回小姐,略通。”
“略通?”
林清韵将话本扣在膝上,“苏明远的女儿,才名在外的苏大小姐,只是略通?”
这是进府以来,林清韵第一次在苏瑾面前提起她父亲的名字。苏瑾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声音依然平稳:“读书识字,不过是为了明理。谈不上才名。”
“你倒是谦虚。”
林清韵哼了一声,“明日有几个交好的姐妹来府上小聚。你到时候在一旁伺候笔墨,让我看看你这“略通”
到了什么地步。”
苏瑾应了一声“是”
,继续擦她的书架。
林清韵重新拿起话本,翻了两页,又放下。
“明日来的都是体面人,”
她淡淡道,“别给我丢脸。”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带着一层更深的意味。苏瑾垂下眼,没有接话。她知道林清韵的意思——你是罪臣之女,是我林家买来的奴婢,明日那些官家小姐面前,你代表的是我的脸面。
脸面这东西,在林家比人命重。
次日未时刚过,拢翠居便热闹起来。
先到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赵婉柔,一个圆脸爱笑的姑娘,进门就拉着林清韵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近日京城流行的新式簪花。随后到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家的孙女周雅和,性子沉静些,进门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最后来的是兵部尚书家的嫡次女沉素卿。
沉素卿进门的时候,苏瑾正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来。她与沉素卿打了一个照面,对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那一眼很轻,像是看一棵草、一片叶。苏瑾垂下眼帘,将茶盘端进花厅。
花厅里,林清韵正与几位小姐寒暄。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光亮的青砖地面上,映出窗棂上缠枝莲纹的影子。茶几上摆着四时果品和几碟精致的糕点,丫鬟们垂手立在角落,随时等着伺候。
林清韵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对襟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衬得她整个人明媚又矜贵。她在几位小姐中间游刃有余地周旋着,时而轻笑,时而附耳低语,显然对这样的聚会驾轻就熟。
“清韵,你这新得的丫鬟?”
赵婉柔眼尖,第一个注意到端茶进来的苏瑾,“瞧着面生得很,不像从前那个春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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