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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应堂愣了一下,没想到唐哲会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挠了挠头,压低声音说:“道上的人都叫他歪三,真名还从来没有人敢问,也没人敢叫。他这个人好面子,谁要是当着他的面叫他真名,他能跟人急。不过唐老板你问起来,和你说也无妨,他真名叫牛玉来。牛是牛年的牛,玉是玉石的玉,来是来去的来。”
听到这个名字,唐哲有些恍然,怪不得歪三从来不让人叫他真名呢,原来这个名字这么难听。牛玉来,怎么听怎么别扭,像是哪个乡下老财主给儿子起的名字,带着一股土腥气。搁谁身上,谁都不愿意让人叫。
唐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但突然间,他又想起了什么,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
他想起来了,那个时候他刚参加工作,因为文化水平低,参加工作之后,便养成了看报纸的习惯,几乎每一天的报纸他都要看,这样不光可以多认字,还能了解到全国各地当前发生的最新消息。
那是一九八三年的夏天,他看着报纸上登着林城严打的消息,密密麻麻的名字,满满当当的版面,光是枪毙的就有二十多个。
他记得他爹念到一个名字——“贾小五,男,二十六岁,林城市人,因组织妇女卖淫、故意伤害、敲诈勒索、聚众斗殴等罪名,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牛玉来,男,三十二岁,林城市人,因故意伤害、组织黑社会罪、敲诈勒索等罪名,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原来,两年之后的那场严打,同一天被枪毙的,不仅仅只有贾小五,同时还有二十多个人,其中就有牛玉来的名字。
也就是说,歪三和贾小五,会在同一天,在同一个刑场,被同一个执行枪决的武警,用同一批子弹,送上黄泉路。他们活着的时候是对头,死了倒要做伴了。
而且,从那个时候开始,郝家在林城就一天不如一天。之前唐哲在梵净山的时候,听护国寺的那个老头说,“麻黄岭上出现了大猫子,老虎来了,狼群不得不放弃地盘,往太子石那边迁移。”
其实郝家也是一样,八三年严打之后,郝家的那些灰色生意被连根拔起,产业被查封,人被抓的抓、跑的跑、散的散。
郝博渊虽然死了,但活着的时候留下的那些关系网,经过这一次打击,也七零八落了。郝家在林城,再也没有翻过身来,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看着吓人,实际上已经不行了。
直到九十年代初期,“十亿人民九亿商”
的那个年代,私营经济蓬勃发展,无数人下海经商,一夜暴富的故事比比皆是,但那个时候的林城,已经完全找不到郝家存在的迹象了。
郝好后来去了哪里,是出国了,是嫁人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他也不知道。前世他与林城没有任何交集,更不消说林城人了。
看着还一脸期待的郝好,唐哲不由得有些担忧起来。她那双大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她不知道两年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歪三会死,不知道贾小五会死,不知道郝家会败,不知道她自己的生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只知道,眼前这关,怎么过?歪三闯的祸,怎么收场?
她一个女孩子,父亲刚死不久,家里的担子就落在了她肩上,她还没准备好,她还没学会怎么跟那些人打交道,她还不知道人心到底有多险恶。
作为郝家在林城唯一的接掌舵人,不要说区区五万,就是五十万对她来说,也不是拿不出来。只是这个口子是不能开的,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贾小五就成了一个没有底的箩筐,永远也装不满。
唐哲低下头,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更重了,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从喉咙一直苦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郝好,又看了看李应堂,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歪三现在在哪里?安全不安全?贾小五那边,除了要钱,还有没有别的条件?”
李应堂连忙回答,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还是压得很低:“歪三躲在城东一个朋友的仓库里,暂时安全,贾小五那边不知道。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时间长了,迟早会被人发现。贾小五那边,除了要钱,还让歪三给他跪下磕三个头,叫三声爷爷,说这件事就算了了。要不然,他就把歪三捅人的事捅出去,让歪三吃枪子。歪三那个脾气,宁死也不肯磕这个头,当场就骂回去了。两边的梁子,越结越深,越结越大,现在是骑虎难下,谁都不肯让步。”
唐哲听了,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笃、笃、笃”
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他想了很久,屋子里安静得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壶里水开后的咕嘟声。郝好和李应堂对视了一眼,都不敢出声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唐哲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郝好,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他知道,这件事他不能不管,他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何况,从他把江汉国的玉玺卖给郝博渊的时候,就已经和郝家绑在了一条船上,要是郝家真的倒了,郝好真的出了事,他也不能独善其身。
“这样吧,”
唐哲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林城这个鬼天气,似乎永远没有雨季这种说法,或者说,永远都是雨季,一年之中,有大半年都在下雨。
上午还是阴天,现在外面又已经下起了蒙蒙细雨。
唐哲看着郝好,不知道要不要把心中的想法告诉她。
郝好和李应堂都看出了唐哲有很重的心事,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最终,还是郝好打破了宁静,说道:“唐哲,你是怎么想的,可以直说,就算说错了,我也不会生气。”
唐哲叹了一口气,盯着郝好,认真地说道:“也许,你可以考虑一下,放弃林城的生意,转向港城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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