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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秋,向来来得清冽,风一吹,巷子里的梧桐叶便簌簌飘落,铺得满地金黄,连空气里都裹着几分干燥的凉意。津门老城的一条僻静巷弄里,藏着一处不大的院落,院墙上爬着枯藤,院内没有寻常人家的果蔬花木,只种满了各色菊花,入秋时节,花苞次第绽放,黄的、白的、紫的、红的,层层叠叠,清雅绝尘,这便是马砚之的家。
马砚之今年四十有二,是个地道的北方文人,祖上三代都痴爱菊花,到了他这一辈,这份痴念更是刻进了骨血里。他早年读过不少书,性子迂腐,骨子里带着旧式文人的清高孤傲,一辈子不肯经商,不肯沾染半分铜臭,只守着祖上留下的这处小院,终日与菊花为伴,浇水、施肥、修剪、育种,日子过得清贫却也自在。在他心里,菊花是花中君子,是清雅高洁的象征,只可静心赏玩,不可拿来牟利,若是将菊花当作货品贩卖,便是辱没了黄花的风骨,是世俗商贾的粗鄙行径,为他这般爱菊之人所不齿。
他的妻子苏婉,是个温婉的寻常女子,性子柔和,陪着他守着清贫日子,从不抱怨,只是身体素来孱弱,常年药不离口,家里的开销,全靠马砚之偶尔帮人抄写文稿、撰写楹联换些碎银,勉强糊口。即便日子拮据,马砚之也从未动过贩卖菊花的念头,有人慕名上门,愿出高价求购他培育的稀有菊种,都被他一口回绝,宁可让菊花枯落枝头,也不肯让其沾染半分市井铜臭。
马砚之爱菊成痴,到了极致,只要听闻哪里有稀有佳种,即便千里迢迢,也必定亲自前往求取,不惜耗费钱财,不惜跋山涉水。这些年,他跑遍了大江南北,收集了数十种稀有菊种,院内的菊花,品种之珍,品相之佳,在当地无人能及,可他依旧不满足,总想着寻得世间罕见的绝世奇菊,才算不负此生痴念。
这年暮春,一位南下经商的老友途经津门,登门拜访,在马砚之的菊院里坐了半日,看着满院清雅菊花,闲聊间提起,江南湖州德清,是有名的菊乡,当地水土温润,盛产各类奇菊,尤其是城郊的莫干山麓,藏着几株百年难遇的稀有菊种,花瓣如锦,香气清逸,是北方从未见过的珍品,当地菊农悉心培育,从不轻易外传。
马砚之听后,心头瞬间掀起波澜,双眼放光,握着老友的手反复追问细节,得知那菊种确为世间罕有,当即下定决心,要南下湖州,寻得这绝世奇菊。苏婉得知他的念头,满心担忧,家里本就清贫,路途遥远,开销不小,加之他从未独自远行,放心不下,可看着他眼中的执着与期盼,终究还是心软,默默收拾好行囊,拿出家里仅有的积蓄,塞到他手里,叮嘱他一路保重,早去早回。
马砚之满心欢喜,辞别妻子,背着简单的行囊,揣着对奇菊的执念,踏上了南下的路途。一路舟车劳顿,从北方到江南,跨越千里,历经十余日,终于抵达湖州德清。这座江南小城,温润多雨,青瓦白墙依水而建,巷弄蜿蜒,流水潺潺,满城都透着温婉的烟火气,城郊的莫干山麓,更是绿意盎然,水土温润,漫山遍野都种着菊花,入夏时节,枝叶繁茂,长势喜人,处处都是菊乡的雅致韵味。
他在山麓附近的小镇寻了一处简陋客栈住下,每日清晨便进山寻菊,沿着山间小径,走遍了大大小小的菊圃,寻访当地菊农,可一连数日,都未曾寻到老友口中的绝世奇菊,反倒见了不少当地菊农,将培育好的菊花打包装车,运往城里贩卖,满街都是菊花的香气,也满是市井交易的喧闹。马砚之看在眼里,心里满是鄙夷,觉得这些菊农粗鄙不堪,糟蹋了菊花的清雅,将高洁的黄花,变成了牟利的货品,实在是对菊花的亵渎。
这日午后,天降微雨,山间雾气氤氲,马砚之寻菊未果,心里有些失落,撑着伞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回走,路过一处废弃的旧屋旁,忽然瞥见路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人,身旁放着几个竹筐,筐里装着带着泥土的菊苗,枝叶翠绿,长势极好,一看便是品相极佳的菊种,绝非寻常俗品。
男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素色短衫,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洒脱不羁,手里拿着一把小铲,正低头整理竹筐里的菊苗,动作娴熟,一看便是精通育菊之人。女子年长几岁,约莫二十五六,身着淡青布裙,长发挽起,容貌清丽温婉,气质娴静,如同雨后的菊花一般,清雅绝尘,正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男子,眉眼温柔。
马砚之目光落在竹筐里的菊苗上,瞬间移不开眼,这些菊苗,叶片肥厚,枝干挺拔,花苞饱满,是他从未见过的优良品种,比他自己培育的菊种还要上乘,想必就是他苦苦寻觅的稀有奇菊。他按捺住心头的激动,缓步走上前,对着二人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二位留步,在下马砚之,痴爱菊花,专程从北方南下寻珍,见二位筐中菊苗,品相绝佳,不知是何品种,从何处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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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抬起头,见马砚之神色诚恳,不似市井俗人,笑着拱手回礼,声音爽朗:“在下陶生,这是家姐黄英,我们姐弟二人,自幼育菊,四处寻得优良品种,四处移栽,此番途经此地,见此处水土适宜,便寻了些菊苗,打算找处地方栽种。”
黄英也微微颔首,对着马砚之温婉一笑,声音轻柔婉转,如同江南的细雨,温润动听:“先生也是爱菊之人?看先生神色,对菊花甚是珍视,想来也是懂菊之人。”
马砚之连忙点头,与二人攀谈起来,说起菊花的品种、培育、养护,陶生和黄英对答如流,所言句句精辟,远超寻常菊农,尤其是黄英,谈吐雅致,见识不凡,对菊花的品性、养护之道,有着独到的见解,马砚之越聊越投机,只觉得遇上了知己,满心欢喜。
攀谈间,马砚之得知,姐弟二人父母早亡,无依无靠,四处漂泊,唯有育菊一门手艺,走到哪里,便在哪里栽种菊花,此番来到德清,尚未寻得落脚之处,旧屋荒废,无法居住,正愁无处安身。马砚之闻言,心头一动,想起自己津门老家,院里有一处闲置的南隅菊舍,原本是祖上用来存放菊具、培育菊苗的,宽敞干净,还有半亩荒园,正好可以用来栽种菊花,若是能邀这姐弟二人前去居住,既能帮他们寻得安身之所,又能与他们切磋育菊之道,还能得见这些稀有菊种,实在是一举多得。
他当即开口,热情邀请:“二位若是不嫌弃,在下津门老家,有一处闲置菊舍,还有半亩荒园,宽敞安静,适宜育菊,路途虽远,却可安身,二位若是愿意,可随我一同北上,前往寒舍居住,日后一同切磋育菊之道,岂不美哉?”
陶生看向黄英,眼神询问,黄英微微颔首,温婉笑道:“既然马先生盛情相邀,我们姐弟二人,便厚颜叨扰了,只是日后在府上居住,多有麻烦,还望先生海涵。”
马砚之大喜过望,连连摆手:“不妨事,不妨事,能得二位懂菊之人相伴,是在下的荣幸,何谈麻烦。”
当下,雨停雾散,马砚之退了客栈,带着陶生姐弟,收拾好菊苗行囊,踏上了北上的路途。一路相伴,三人聊菊论道,其乐融融,马砚之愈发觉得,陶生洒脱爽朗,黄英温婉通透,皆是性情中人,绝非世俗粗鄙之辈,心里对二人愈发敬重。
历经十余日,三人终于抵达津门,回到马砚之的小院。南隅的菊舍虽不算奢华,却干净整洁,半亩荒园虽杂草丛生,却地势开阔,光照充足,正是育菊的好地方。苏婉见丈夫带回一对陌生姐弟,虽有疑惑,却依旧温婉好客,连忙收拾出菊舍,备好茶水饭菜,热情款待。
陶生姐弟二人,丝毫没有挑剔,放下行囊,便开始打理荒园,拔草、翻土、整地,动作麻利,黄英细心规划菊畦,陶生则负责移栽菊苗,姐弟二人配合默契,不过数日,半亩荒园便焕然一新,整整齐齐的菊畦排列开来,竹筐里的稀有菊苗,尽数移栽到园子里,浇透水后,枝叶愈发翠绿,长势喜人。
马砚之院里原本的菊花,有些因养护不当,日渐枯萎,陶生看在眼里,每日都去北院,帮马砚之打理菊花,将枯菊连根拔起,重新修剪根系,更换土壤,再行移栽,原本濒临枯死的菊花,经他之手,不过半月,便重新焕发生机,枝叶翠绿,花苞饱满,比之前还要繁盛。黄英则每日打理南院菊畦,悉心养护那些稀有菊苗,还时常与马砚之切磋育菊心得,教他改良土壤、合理施肥、防治虫害,马砚之的育菊技艺,在姐弟二人的指点下,愈发精进,院里的菊花,品相越来越好,清雅绝尘。
马砚之看着姐弟二人的育菊技艺,满心敬佩,平日里对二人多有照料,苏婉也待他们如同亲人,一家四口,虽非血亲,却相处和睦,整日伴着满院菊香,日子过得清雅又温馨,马砚之觉得,这般日子,便是人间至美,不负此生痴菊之心。
可这份平静温馨的日子,没过多久,便因一件事,起了争执,打破了原本的和睦,也让马砚之骨子里的清高孤傲,与陶生姐弟的处世之道,产生了激烈的碰撞。
转眼入秋,院里的菊花,次第绽放,南院陶生姐弟培育的稀有菊种,更是开得繁盛绝伦,花瓣硕大,花色艳丽,香气清逸,品相远超北院的普通菊种,堪称绝世佳菊,引得邻里街坊纷纷前来观赏,赞不绝口,还有不少城里的花商、爱菊之人,慕名上门,愿出高价,求购这些稀有菊花。
陶生看着上门求购的人络绎不绝,心里有了主意,这日傍晚,吃过晚饭,陶生找到马砚之,坐在院里的石凳上,语气爽朗,开口说道:“马先生,如今我们培育的菊花,品相绝佳,求购者众多,眼下家里日子清贫,苏婉姐姐又常年服药,开销不小,不如我们将多余的菊花,打包贩卖,换些银两,补贴家用,也能让日子过得宽裕一些,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马砚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沉了下来,心里满是鄙夷与愤怒,猛地站起身,对着陶生厉声呵斥:“不可!万万不可!菊花是花中君子,清雅高洁,岂能当作货品,贩卖牟利?这般行径,是辱没黄花风骨,是世俗商贾的粗鄙之举,我马砚之爱菊一生,清高一世,绝不做这等亵渎菊花之事!你若是缺钱,我宁可省吃俭用,也绝不允许你贩卖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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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激烈,满脸怒容,骨子里的迂腐清高,尽显无遗,在他看来,陶生的提议,是对菊花的亵渎,是对爱菊之心的背叛,是他绝不能容忍的事情。
陶生没想到马砚之反应如此激烈,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解释:“马先生,我并非贪财,只是自食其力,凭借育菊手艺,换取家用,并非强取豪夺,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菊花培育出来,供人观赏,换取银两,让更多人得以赏菊,又何尝不可?何必如此执着于雅俗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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