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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俗自有分界!”
马砚之依旧怒气冲冲,寸步不让,“以东篱为市井,以黄花为货利,是对菊花最大的羞辱,我宁肯清贫一生,也绝不做这等事,你若是执意如此,便请离开我家,我这里,容不下这般粗鄙行径!”
黄英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看着怒气冲冲的马砚之,又看着一脸无奈的陶生,缓步走上前,温婉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马先生息怒,弟弟年少,言语唐突,还望先生海涵。只是先生有所不知,我们姐弟二人,漂泊半生,无依无靠,唯有育菊一门手艺,若是不贩菊,便无以为生,总不能一直叨扰先生,靠先生接济。我们贩菊,并非贪财,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培育更多佳菊,让更多人得以赏菊,绝非辱没菊花。先生清高,不愿沾染铜臭,我们敬重,可我们也要生存,还望先生体谅。”
黄英的话,温婉通透,句句在理,可马砚之依旧固执己见,不肯妥协,他坚守着自己的文人清高,视贩菊为奇耻大辱,无论黄英如何解释,都不肯松口,坚决反对贩卖菊花,甚至扬言,若是陶生执意贩菊,便将姐弟二人赶出家门。
陶生见马砚之如此固执迂腐,无奈摇头,不再与他争辩,只是私下里,依旧悄悄打理菊花,将盛开的菊花,精心打包,趁着清晨,悄悄运往城里贩卖,换些银两,补贴家用,也为苏婉购置药材,只是瞒着马砚之,不让他知晓。
黄英则依旧温婉待人,悉心打理菊园,平日里依旧与马砚之切磋育菊之道,从不提及贩菊之事,只是家里的日子,渐渐宽裕起来,不再像往日那般清贫拮据,苏婉的药材,再也没有断过,吃穿用度,也渐渐好了起来,马砚之虽觉得蹊跷,却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抄写文稿的酬劳多了,心里依旧坚守着自己的清高,对陶生贩菊的事情,一无所知。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没过多久,马砚之便发现了端倪。这日清晨,他早起抄写文稿,无意间看到陶生背着满满一筐菊花,悄悄出门,神色匆匆,心里顿时起了疑心,悄悄跟在后面,一路来到城里的花市,只见陶生将菊花摆放在摊位上,明码标价,前来购买的人络绎不绝,不过半日,一筐菊花便售卖一空,陶生拿着银两,脸上带着笑意,往回走去。
马砚之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心里的愤怒与鄙夷,达到了极点,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了,陶生表面顺从,背地里却依旧做着贩菊的粗鄙行径,辱没了菊花的风骨,也违背了对他的承诺。
他怒气冲冲地回到家,等着陶生回来,陶生刚进门,马砚之便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呵斥,言辞激烈,执意要将姐弟二人赶出家门,再也不想见到他们。
黄英见状,连忙上前劝阻,温婉道:“马先生,事已至此,我们也不瞒你了,弟弟贩菊,皆是我默许的,家里日子清贫,苏婉妹妹身体不好,我们别无他法,只能靠贩菊维持生计。我们从未想过辱没菊花,只是想靠自己的手艺,好好生活,培育更多佳菊。先生清高,我们敬重,可先生也不能让我们饿着肚子,守着菊花,空谈雅俗吧?”
苏婉也在一旁,苦苦劝说,说姐弟二人也是一片好心,贩菊换来的银两,全都用在了家里,用在了她的药材上,让马砚之不要赶他们走。
马砚之看着满院繁盛的菊花,看着温婉的黄英,看着无奈的陶生,看着体弱的妻子,心里满是矛盾与纠结,愤怒之余,也有一丝愧疚。他坚守清高,固守清贫,可妻子却跟着他受苦,常年药不离口,连像样的日子都过不上,陶生姐弟贩菊,并非贪财,只是自食其力,让日子过得好一些,自己这般固执,是不是太过迂腐?
可骨子里的清高,依旧让他无法接受贩菊的行径,他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没有赶姐弟二人走,只是冷冷道:“你们要贩菊,我管不着,只是南院归你们,北院归我,从此南北分治,互不相干,你们贩菊牟利,是你们的事,我守我的清雅菊花,互不干涉,休要让北院的菊花,沾染半分铜臭。”
自此,马砚之便与陶生姐弟,分院而居,北院依旧是他的清雅菊园,不售一花,南院则是陶生姐弟的育菊贩菊之地,生意愈发红火。陶生培育的菊花,品相绝佳,品种稀有,深受城里人的喜爱,求购者络绎不绝,没过多久,便积攒了不少银两,不仅将家里的院落修缮一新,还购置了不少家具器物,家里的日子,愈发宽裕,彻底摆脱了往日的清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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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砚之依旧守着北院,清高自守,不肯沾染南院的半分铜臭,平日里极少与陶生姐弟交谈,可看着家里日渐宽裕,妻子的身体渐渐好转,看着南院的菊花开得繁盛绝伦,更多的人得以赏菊、爱菊,他心里的固执,渐渐松动,对陶生姐弟的鄙夷,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可与敬佩。
他渐渐明白,黄英说的没错,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雅俗并非绝对对立,菊花的清雅,不在于是否贩卖,而在于育菊之人的本心。陶生姐弟育菊贩菊,本心纯粹,不欺不瞒,凭借手艺谋生,让更多人得以赏菊,非但没有辱没菊花,反倒让菊花的清雅,传遍了市井,让更多人懂得爱菊、赏菊,这般行径,并非粗鄙,反倒有着别样的意义。
他依旧清高,依旧不肯贩菊,可却不再反对陶生姐弟的行径,平日里,也会偶尔与黄英切磋育菊之道,看着南院的菊花,也会露出赞许的神色,一家人的关系,渐渐缓和,恢复了往日的和睦,满院菊香,依旧清雅温馨。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两年,苏婉的身体,终究还是没能熬住,这年深秋,苏婉病逝,马砚之悲痛欲绝,守着妻子的灵堂,整日以泪洗面,消沉不已。黄英整日陪在他身边,悉心照料,温言劝慰,为他打理家事,操办后事,温婉体贴,无微不至,陶生也忙前忙后,帮着料理琐事,姐弟二人的陪伴,渐渐抚平了马砚之心中的悲痛。
苏婉离世后,马砚之孤身一人,愈发孤寂,黄英依旧悉心照料他的生活,打理着南北两院的菊园,温婉娴静,不离不弃。马砚之看着黄英的温婉体贴,看着她对菊花的珍视,看着她通透的品性,心里渐渐生出爱慕之情,他自知迂腐,配不上黄英,却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情意,这日傍晚,菊香满院,马砚之鼓起勇气,向黄英表明心意,愿娶她为妻,相守一生。
黄英看着马砚之眼中的真诚与情意,温婉一笑,轻轻点头,应允了他的心意。
陶生得知此事,满心欢喜,赞同不已,没过多久,二人便简单成婚,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有满院菊香为证,自此,夫妻二人,相守相伴,马砚之依旧守着北院的清雅,黄英依旧打理着南院的菊苑,日子过得温馨和睦,琴瑟和鸣。
婚后,马砚之彻底放下了心中的迂腐固执,不再执着于雅俗之分,他明白,黄英姐弟的本心纯粹,贩菊只是谋生之道,并非贪慕虚荣,他也不再因“依妇致富”
心存芥蒂,坦然接受家里的宽裕日子,与黄英同心协力,打理菊园,培育更多优良菊种,日子过得愈发美满。
陶生依旧洒脱不羁,嗜酒如命,平日里育菊贩菊,闲暇时便邀马砚之,还有马砚之的好友曾谦,一同饮酒对弈,谈菊论诗,洒脱畅快,毫无拘束。曾谦也是爱菊之人,性情豪爽,与陶生一见如故,二人常常对饮至深夜,不醉不归。
这年重阳,菊花盛放,满院飘香,曾谦带着一坛陈年好酒,登门拜访,邀马砚之、陶生一同赏菊饮酒,三人坐在菊园石桌旁,摆上酒菜,对着满院菊花,开怀畅饮,谈菊论道,好不惬意。
陶生酒量极佳,洒脱不羁,与曾谦推杯换盏,一杯接一杯,丝毫没有醉意,马砚之酒量浅薄,喝了几杯,便有了醉意,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二人畅饮,听着二人谈笑,满心欢喜。
从午后一直喝到深夜,酒坛见底,曾谦早已烂醉如泥,趴在石桌上,昏昏睡去,被家人搀扶着离去。陶生依旧面色如常,毫无醉意,只是起身时,脚步微微踉跄,走到南院的菊畦旁,脚下一滑,摔倒在菊丛之中,马砚之连忙起身,想要上前搀扶,可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震惊。
只见陶生摔倒在地,衣衫散落,周身泛起淡淡的清辉,身形渐渐变得透明,不过片刻,便化作了一株硕大的菊花,枝干挺拔,叶片翠绿,花瓣金黄硕大,香气清逸,比院里所有的菊花,都要繁盛绝美,静静立在菊畦之中,超凡脱俗。
马砚之吓得浑身一震,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连连后退,满脸不可置信,他从未想过,陶生竟不是凡人,而是菊花幻化的精怪,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跑回屋里,叫醒熟睡的黄英,声音颤抖,将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黄英闻言,没有丝毫惊慌,反倒一脸平静,温婉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与弟弟,皆是莫干山麓的菊花精,修行百年,化为人形,只因爱菊成痴,也想入世体验人间烟火,才四处漂泊,育菊为生。弟弟生性洒脱,嗜酒如命,酒醉之后,便会现出原形,酒醒之后,便可恢复人形,你不必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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