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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黄昏,暮色如山般沉沉地压了下来,将潘庄浸入一片潮湿而黏腻的昏沉之中。屋檐瓦沿,屋顶残滞的冰冷雨水,顺着瓦片凹面滑落,从瓦沿处滴答滴答地砸落在深灰色的硬化路面上,出空洞的“嗒、嗒”
声,旋即又被更浓稠的沉默吞没。
工坊区内,铁厂及火器作坊那一片区域,灯火早早熄灭,只剩下高耸的围墙在黑暗中勾勒出沉默而戒备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就在这看似死寂的庄外,距离作坊围墙不过一箭之地的矮坡上,几丛低矮的灌木却在夜风中诡异地晃动了几下,出窸窣的碎响。一双眼睛,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正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那黑沉沉的作坊方向。
眼睛的主人裹在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教士袍里,正是精通数学、冶炼的曼努埃尔。作为一名神父,他此刻手中紧握着的并非圣洁的十字架,而是一架精钢所制的折叠式卡尺。他一边屏息凝视,一边用卡尺在随身携带的硬皮本上精准地测量着、勾勒着,纸上已布满作坊围墙、望楼、巡逻路径的详尽草图,墨线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仁慈的主啊……”
曼努埃尔口中喃喃着祈祷词,声音低沉而含混,如同含着一块冰,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反复丈量着作坊外围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缝隙与破绽。
他袖口内侧,一枚小巧的指南针紧贴着皮肤,冰冷的金属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此行的真正目的——那围墙之后,绝非神恩,而是足以撬动整个东方格局的力量。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拔下一根作坊附近新移植的、用于伪装哨位的矮树苗,仔细测量其根须的深度与土质,又将数据一丝不苟地记录在册。
图纸的边缘空白处,几个潦草的拉丁文单词显得异常刺目——“Ignismirabi1is”
(神奇之火)。
他的脑海中仍在反复回放着那天所看到的那种先进火炮。全钢制,炮身修长,架退式,炮弹与火药合二为一,射程数里,一炮下去方圆十数丈内寸草不生。那是斯班因、普特戈、尼德兰在东方的联盟必须得到的东西。他曾在欧罗巴见过最好的青铜炮,也曾在吕宋见过西班牙人的铁铸加农炮,可没有一种能与那种火炮相比。
他不敢靠近围墙,那里有巡逻的军士,还有那种会在黑暗中亮如白昼的“光柱”
。他曾亲眼见过一个试图翻墙的人被那“光柱”
罩住,然后被密集的火枪击中,哼都没哼一声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不怕死,但他怕完不成任务。
远处,一束光柱扫过,在矮坡边缘停留了一瞬。曼努埃尔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泥地里,如同“1agartijadepared(墙蜥蜴)”
般一动不动。
灯光掠过,他缓缓抬起头,额头上沾满了湿泥。他收起卡尺和本子,缩身退入灌木丛深处,像一条蜥蜴一样无声地滑走,消失在夜色中。
——
一支打着晋北商会旗号的车马,跨过清洋河桥,通过核检,沿着水泥铺设的路面,向潘庄北门缓缓行进。
车队由十余辆骡车组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下,车辙压得极深,车轮不时吱吱呀呀作响,显然载着沉重的货物。车夫们个个精壮,沉默寡言,眼神却异常警觉,偶尔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又迅移开。为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上好的杭绸长衫,方脸,蓄着短须,脸上堆着惯有的和气生财的笑容——正是范家旁支子弟范三。
他们的目的地是设在潘庄北门外的“北门货栈”
。
潘庄的规矩极严:无潘庄户籍或身份牌,非经特许而擅入潘庄者,死。这条规矩不是写在纸上吓唬人的,去年就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商人仗着与登州知府有交情,硬要闯进去看“西洋景”
,被守门的军士一枪托砸倒在地,押到庄外枷号三日,放出来时已经瘫了。打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以身试法。
为了便于管理,庄北门与南门外各设有一个大型货栈。北门货栈与“潘庄车站”
毗邻,与车站仓库区仅一墙之隔。从北边来的商队都在这里交割货物,再凭货栈的凭证去庄内的登莱联合商行提货。
货栈大门外,又是一道检查关卡。木制的拒马横在路中,两侧堆着沙袋,沙袋后面站着几名荷枪实弹的军士。一盏汽灯挂在关卡上方,惨白的光将方圆数丈照得如同白昼。灯光下,军士们的钢盔和刺刀闪着冷光,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黑。
范三翻身下马,脸上堆笑,快步走向关卡,拱手道:“这位长官,在下晋北商会的,来登州做点买卖,这是通行文牒。”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盖着商会印章的文牒,双手递上,不卑不亢,又足够恭敬。
领队军官接过文牒,就着灯光仔细核验。他不苟言笑,目光在范三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身后的车队。
“车上装的什么?”
“金银、牛羊皮,还有一些北地的药材。”
范三笑得更加和善,“都是正经货物,用来跟贵处商会交易阿美利肯商货的。”
军官挥手,几名士兵上前检查。他们掀开油布,用刺刀戳了戳麻袋,又用探杆插入货物深处取样。探杆抽出来时,带出一些皮毛的碎屑和金灿灿的金豆子。士兵将金豆子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回去,没有多余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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