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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忠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在想——阿月长得并不好看?”
家光连忙低下头:“孩儿不敢。”
秀忠没有追究。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望着窗外那个蹲在井边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她确实不好看。年轻的时候也不算好看。但那时候,她是唯一一个不问我‘你打算怎么办’的人。”
他顿了顿:“你母亲那时候……每天都在催我。催我上进,催我争取,甚至劝我不要去伏见城找你祖父准备报仇。更能说出赖陆公百人破德川,今得关八州之利,更兼东海道诸大名堵塞交通,故而当以赖陆公为主。她说你应该这样,你应该那样——她说的都对。但那时候的我,听不进去。”
秀忠沉默了片刻,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个蹲在井边的身影上,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风吹散了:“我那会儿自然知道良药苦口,更知道她说的都对,句句都对。可那时候我听着那些话,只觉得她站在很远的地方,在对一个已经沉到水底的人喊话。”
他顿了顿:“阿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她陪我写和歌,陪我喝酒,陪我在吉原的柳巷里一间一间地逛过去。她不问我明天怎么办,不问我德川家怎么办,不问我打算怎么活。她只是在我喝醉的时候,把我的头从酒桌上扶起来,把一碗热汤放到我面前。”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历经岁月后的平淡:“你母亲算账的本事,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好的。当年川越藩初立,我整日浑浑噩噩,藩中的账目都是她一手理清的。她从早到晚坐在案前,一本一本地对账,一笔一笔地核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整理得清清楚楚。我呢?我从吉原回来,喝得醉醺醺的,坐在她旁边,翻她算好的账册,挑她的毛病——‘这笔折色的折算率用错了’‘那笔脚价的里程算多了’。她从来不生气,只是把我指出的错误改过来,然后继续算下一本。”
他转过头,看着家光:“川越藩能有今天,靠的不是我,是你母亲。她替我理清了最初的账目,替我打下了管账的基础。我后来能靠算学吃饭,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都是她当年替我打下的底子。”
家光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就知道母亲算账很厉害,但他从来不知道,母亲当年是这样帮父亲的。
秀忠没有等他开口,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刚才平淡了一些:“所以,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你母亲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她。她跟了宫里那位,我反倒松了口气——至少她不用再对着我这个沉在水底的人喊话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家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川越藩现在富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七万石的领地,六京的商路,户部尚书的名号——这些东西,看着风光,其实都是虚的。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只有你脑子里的东西和你手上的本事。你想考科举,就去考。别管那些藩士说什么,别管你姑母说什么,也别管我怎么想。你考上了,是你自己的本事;考不上,也是你自己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家光:“做你自己就好。”
家光低着头,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微微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是,父亲。”
秀忠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却现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盏,正要重新倒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仆役的声音:“大人!辅大人派人来传话,请您即刻过府一叙!”
秀忠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铁壶,眉头微微皱起:“辅大人?可说是什么事?”
仆役的声音隔着纸门传来:“回大人,来人说——是南京那边的事。辅大人请您务必尽快过去。”
秀忠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家光说了一句:“我去去就回。你在家好好看书。”
他说完,拉开纸门,走了出去。家光坐在茶室中,听着父亲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大门的方向。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盏,一口饮尽,站起身,走回了书房。案上那本《四书集注》还翻在《里仁》篇,他坐下来,重新拿起书,从折角的那一页开始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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