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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三年二月初三,戌时三刻。北京,朝阳门内大街,朱秀忠府邸。
秀忠迈出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只在云隙间漏出几颗暗淡的星光。他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正要迈步走下石阶,余光忽然瞥见门前的灯笼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灰色贴里的中年太监,手里提着一盏白绢宫灯。那人站在灯笼的光晕边缘,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被灯光照得白。他看到秀忠出来,微微躬身,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朱大人,奴婢李朝钦,奉旨在此恭候多时了。”
秀忠的目光在李朝钦脸上停了一瞬。司礼监的太监,深夜出现在自家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宫灯——这不是寻常的征兆。他没有问“什么事”
,只是点了点头:“李公公辛苦。”
李朝钦没有多说,侧身让开一步,伸手从袖中取出一面金牌,托在掌心中,递到秀忠面前。金牌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沉沉的黄色光泽,正面铸着“御马监”
三个字,背面刻着“夜出通行”
四字。李朝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朱大人,陛下口谕——请大人即刻入宫,不必通报,不必登记,持此金牌,直入西苑。”
秀忠的目光在那面金牌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接过金牌,掂了掂分量。御马监的金牌,夜出通行,直入西苑——这是最高等级的入宫权限。他将金牌收入袖中,又看了一眼李朝钦:“辅大人呢?”
李朝钦低声道:“辅大人已经在西苑了。方阁老、叶阁老、钱阁老也都已经到了。诸位大人都已到齐,只等朱大人了。”
秀忠的心中微微一沉。辅、方从哲、叶向高、钱谦益——内阁的主要成员全部到齐,只等他一个。这说明今晚要议的事,不是某一个部的事务,而是涉及全局的重大问题。他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走吧。”
他迈步走下石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府门两侧的石狮子。那两尊石狮在夜色中蹲踞着,轮廓模糊,像是两头蛰伏的巨兽。他忽然想起二十四年前,江户城破的那个夜晚,他站在西之丸的废墟中,看到月光下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赖陆枪尖上的血珠,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甩了甩头,将这个画面赶走,弯腰钻进了轿中。
轿帘放下,将外界的夜色与灯光一并隔绝。轿子微微颠簸了一下,开始向前移动。秀忠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复盘近日的朝局。
他先从最大的事情想起——南京克复,伪监国被擒,江南大局已定。这是好事,没有争议。然后他想到了袁崇焕。大将军行辕驻跸南京,袁崇焕以“代天征伐大将军”
的身份坐镇那座六朝古都,手握重兵,节制诸将。朝廷对他的安置尚未有定论,但以他的功劳,封公加衔是少不了的。再然后,他想到了朱由崧的处置问题。三法司还在扯皮,刑部说要杀,都察院说要审,大理寺说要等——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见。
他想了一遍,又倒过来想了一遍,没有现任何一件需要深夜紧急入宫的大事。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了一叠硬硬的纸。他抽出来,借着轿中昏暗的光线看了一眼——是福岛正之的那本奏疏,他出门时顺手揣进袖中的。他翻开,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田忌之功,天下莫不知。然田忌之危,亦天下莫不知。何也?功高而主疑,名重而谤生。今大将军袁崇焕,以擒两主、破两京之功,位极人臣。臣非敢妄议大将军,然窃以为,当以田忌为鉴,早为之所……”
他看完,将奏疏折好,重新收入袖中。福岛正之的奏疏,他今天下午已经看过一遍了。当时只觉得这位皇弟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袁崇焕刚刚破了南京,朝廷上下都在忙着准备封赏,他却在这个时候提什么“田忌之危”
。但现在,深夜被召入宫,辅和三位阁老都在等他,他开始觉得,福岛正之的忧虑,也许不是杞人忧天。
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耳边传来轿夫脚步踏在青石板路面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在心中将可能生的事情逐一过滤了一遍——南京兵变?不像,如果有兵变,消息不会这么平静。袁崇焕上表请功?这是常事,不值得深夜召集群臣。卢象升出了意外?有这个可能,但卢象升是皇帝钦点的状元,袁崇焕再大胆也不敢动他。西班牙人有什么动作?西班牙王国占据了英格兰南部和荷兰,是光复朝的盟友,但一直在搞地缘制衡。不过西班牙人的手伸不到南京,他们最多在澳门和广州一带活动。
他想了又想,始终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他索性不再想了,睁开眼睛,掀开轿帘的一角,向外看了一眼。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只有偶尔几家客栈门口还挂着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响,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敲打着时间的节奏。
轿子在西苑门外停下。秀忠掀帘而出,看到西苑门前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他一眼就认出了方从哲的轿子——那顶四人抬的绿呢大轿,轿帘上绣着一个“方”
字,在夜色中泛着沉沉的光泽。旁边是叶向高的轿子,素色,没有任何标识,但秀忠认得那个轿夫——那是叶府的老家人,跟了叶向高二十多年了,此刻正蹲在墙角,手里握着一根旱烟杆,看到秀忠从轿中出来,连忙站起身,向他躬了躬身。再旁边是钱谦益的轿子,比前两顶都小一些,但轿帘用的是上好的锦缎,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秀忠的目光在那几顶轿子上停了一瞬,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辅、方从哲、叶向高、钱谦益,内阁的主要成员全部到齐,只等他一个。他没有在门口停留,跟着李朝钦快步走入西苑。
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重回廊,李朝钦在一间值房前停下,侧身让开,低声道:“朱大人,请。”
秀忠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值房中灯火通明。辅朱秀康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本奏疏,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没有落下。方从哲坐在左侧,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在数着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叶向高坐在方从哲对面,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没有打开,只是用扇骨轻轻叩击着掌心,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像是一台精密的节拍器。钱谦益坐在角落里,面前没有茶,没有扇子,只有一双手,交叉着搁在膝上,目光低垂,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极深的问题。
秀忠在门口站了一息,目光在四人脸上快扫过——方从哲的脸色有些青,那是熬夜加上情绪不佳的表现;叶向高的表情倒是平静,但他叩击掌心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钱谦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交叉的双手拇指在不停地互相绕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秀康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但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白。
秀忠迈步走进值房,在方从哲下坐下。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辅先说话。
秀康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深夜请诸位来,是因为南京那边,出了些意料之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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