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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的目光,在地图上乌拉故地、赫图阿拉、抚顺关、辽阳之间来回移动,瞳孔微微收缩,呼吸渐渐粗重。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甚至疯狂的方案。长途奔袭,深入敌后,打最弱但并非要的目标,以此撬动整个战局。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或迁延日久,孤军深入的精骑很可能陷入重围。但若成功,收益也极大,可能一举打破明军精心布置的三角防御,甚至取得一场扭转局势的胜利。
他缓缓转头,第一次,将目光正式投向一直沉默旁听的宁城君李?,以及他身后阴影中的柳生新左卫门。
“殿下,”
努尔哈赤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锐利,“范先生与李额驸此策,殿下以为如何?可合……陛下‘相机前出,哨探敌情,以观其衅’之深意?”
李?迎着他的目光,年轻的面容在火光下平静无波。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仔细斟酌,又仿佛只是在组织语言。
“龙虎将军用兵如神,诸位谋略深远,本君一介晚辈,于军旅之事,不敢妄加置喙。”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父皇命我监军,是望我学习历练,亦是望将军能体察圣心,以最小代价,探明伪明在北地之虚实布防,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图上辽阳、沈阳的位置,“辽东经略熊廷弼,及其麾下尚能战之兵,究竟还有几分战力,几分战心。”
他没有直接肯定或否定,但话语中的意味,却让努尔哈赤眼中精光一闪。
“至于如何用兵,方能既探敌情,又扬我军威,更不负陛下所望……”
李?微微欠身,“自是将军与诸位贝勒、大臣临机决断之事。本君,与柳生大人,及诸位督粮转运使,只谨记本职,如实记录战况,协理粮械,静候将军捷报。”
他把皮球,又轻轻踢了回来,但踢回来的角度,却已然暗示了某种默许。
努尔哈赤深深看了李?一眼,又瞥了一眼如同泥雕木塑般的柳生新左卫门,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帅帐中回荡,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终于得以宣泄的苍凉与快意。
“好!好一个‘探明虚实’!好一个‘静候捷报’!”
他猛地回身,一掌拍在地图上乌拉故地的位置,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只剩下赌徒般的凶悍与决绝。
“传令!莽古尔泰,依前议,明日拔营,大张旗鼓,进逼赫图阿拉!把声势给我造足了,要让札萨克图那小儿,夜不能寐!”
“济尔哈朗,安费扬古!点齐镶蓝、正白两旗最精锐的三十个牛录,一人双马,备足十日干粮!三日后,随我出!”
“李永芳,范文程!你们随我中军行动!”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李?和柳生新左卫门,语气斩钉截铁:“殿下,柳生大人,此番奔袭,路途艰险,风波难测。就请暂留此地大营,与督粮诸公一同,静待我等消息。若……若一个月内,未有捷报传回,或传回的是败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桀骜与疲惫的奇特笑容:“那便请殿下如实禀报陛下,努尔哈赤无能,有负圣恩,已战殁于辽东故土。这万余儿郎,是散是降,是回是留,但凭陛下与殿下处置!”
说罢,他再不回头,大步走出帅帐,没入外面沉沉的、孕育着血腥与未知的夜色之中。
帅帐内,李?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努尔哈赤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辽东方向阴霾的天空,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低不可闻。
“困虎出柙,不噬人,则自噬。父皇,您这步棋,落子真是……步步惊心。”
他身后的阴影里,柳生新左卫门按着刀柄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紧了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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