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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郑士表离了觥筹交错、却令人倍感压抑的昌德宫国宴,那身簇新的朝鲜武官团领袍下,一颗心却沉甸甸的。夜风凛冽,吹在微醺的脸上,带不来半分清爽,反而更添烦闷。汉城的街巷在夜色中寂静延伸,唯有巡夜兵卒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刁斗声,提醒着这座王都如今的主人是谁。
回到自己在汉城东部的府邸,门楣不算显赫,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府门刚开,两个年轻矫健的身影便迎了上来,正是他的侄子郑芝远和郑芝明。
“四叔回来了!”
郑芝远接过郑士表解下的披风,低声问,“芝龙呢?没随您一道?”
郑士表将佩刀递给芝明,揉了揉眉心:“奉王命,领着人守着那位福王殿下下榻的馆驿呢。”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径直往里走去。
郑芝远和郑芝明交换了个眼神,默默跟上。穿过前院,郑芝远快走两步,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四叔,许心素家老二,一龙,带着李旦还有李魁奇、叶我珍来了,在后院花厅候了有阵子了。”
郑士表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从鼻子里轻轻“嗯”
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郑芝远觑着四叔脸色,又道:“一龙说,是李旦牵头,李魁奇和叶我珍那边,似乎……也有些想法,想借四叔的门路,在都提调大人那边讨些海运的差事做做。”
郑士表这回连“嗯”
都省了,只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又像是告诫:“给你们说了多少遍了,李魁奇、叶我珍那种人……算了。”
他本想说,自己如今是朝鲜备边司的左赞成,是堂上官,行事需谨慎,不宜再与这些背景驳杂、行事亦商亦盗的海上旧人过从甚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李旦也就罢了,早年于他有恩,又是泉州同乡,情分不同。许一龙是许心素的儿子,许心素如今在福建、日本、南洋之间做着偌大生意,消息灵通,手眼活络,也不好太驳面子。至于李魁奇和叶我珍,虽多是做的没本钱的买卖,可终究是同饮晋江水的福建老乡,人家眼巴巴找上门来,还能真撵出去不成?这海上的规矩,有时比朝廷的律法还重三分情面。
他不再言语,穿过回廊,先吩咐道:“芝虎,去,给你大哥送些热食和换洗衣物,馆驿那边虽有供应,总不如自家贴心。让他警醒些,那地方,眼杂。”
郑芝虎应声去了。
“芝豹,你去请元赟先生来我书房一趟,就说有几位福建故人到了,请他一起叙叙话。”
郑士表又对另一个精悍的侄儿道。陈元赟虽多在羽柴赖陆身边,但也时常往来,与郑士表这福建海上出身、又通晓实务的人物颇为投契,有他在场,许多话反而好说。
不多时,郑府不算宽敞却布置得宜的书房内,便聚了六七个人。烛火通明,映着几张风霜浸染、目光精明的脸。
李魁奇是个黑壮的汉子,面皮粗糙,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见了郑士表,抱拳便是一声带着浓重闽地口音的“四哥!”
他身旁跟着的年轻后生叶我珍,是他收的义子,也机灵地跟着喊“四叔”
。许一龙则文气些,穿着绸衫,像个富家少爷,也笑着拱手叫“四叔”
。
陈元赟来得稍晚,一身儒衫,气度从容,与书房内略显草莽的气息略有些不协,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他朝郑士表点了点头,便在下落座,并不多言。
郑士表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魁奇脸上。李魁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搓了搓手,这才正色道:“四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兄弟们海上讨生活,消息也不算闭塞。听闻……羽柴……呃,朱彦璋大人,胸怀大志,意欲挥师西进,廓清中原……那个,驱逐鞑虏,恢复……呃……”
他显然不擅文辞,憋得有点脸红,索性直说道,“反正,就是朱大人想打回去!我李魁奇,还有我这些兄弟们,虽说都是粗人,海上漂惯了,但也懂得知恩图报,分个是非曲直!朱大人是英雄,咱们佩服!若能略尽绵薄之力,混个前程,光宗耀祖,那真是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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