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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七年,冬十一月,济物浦(仁川)外海。
风是硬的,带着冰碴子的咸腥,刀子似的刮过海面。福王朱常洵裹着厚重的貂氅,仍觉寒气透骨,脸颊与鼻尖冻得通红,像抹了两团不祥的胭脂。他扶着湿冷的船舷,望着眼前迷蒙一片的海雾,以及雾中那片越来越清晰的、灰黑色的海岸线轮廓,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不是晕船,是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冰冷的悬空感。
他身后半步,一左一右立着两人。左侧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半新不旧的棉直裰,外面罩了件略显寒酸的灰鼠皮坎肩,正是郑伯谦。举人出身,科场蹉跎,心气却高,在洛阳时便是朱常洵的钱粮谋主,心思缜密,尤擅算计。右侧那人短须精悍,一身利落的藏青箭袖,外罩牛皮甲,目光锐利如鹰,是王府护卫统领刘彪。早年跑漕运,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黑白两道门清,手上功夫硬朗,是朱常洵此行在“实务”
与“安全”
上最可倚仗之人。
“殿下,”
刘彪眯眼望着岸边某处闪烁了几下的微弱灯光,低声道,“信号已收到,与我们约定的暗号无误。对方让稍候,即刻有小舟前来引航。”
郑伯谦捋了捋被海风吹乱的胡须,沉吟道:“引航小舟……看来是不走釜山浦查验的正规流程了。直接来济物浦接应,再换小船……”
他望向远处海雾中隐约可见的、更适合大船停泊的济物浦港轮廓,又看看脚下这艘吃水颇深的福船,眉头微蹙,“是了,必是走汉江水道,直趋汉城。只是这汉江下游,沙洲暗礁密布,海船难行,风险不小。羽柴赖陆如此安排,是求快,还是别有用心?”
朱常洵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海雾深处。不多时,一艘悬挂着蓝、红、白、黑、黄五方旗的朝鲜水师哨船,破开雾气,灵巧地靠了过来。船头立着一个身穿黑色团领袍、腰佩短刀的武官,对着福船高声喊道:“来者可是大明钦差巡海安抚使朱大人座船?末将奉备边司都提调朱彦璋大人钧令,特来迎引天使入汉城!”
声音洪亮,用的是带着浓重朝鲜口音的官话,在凛冽的海风中格外清晰。
“朱彦璋……”
朱常洵在心中默念这个陌生的名字,又想到父皇密旨中那句“其人自称朱彦璋,乃建文之后”
,心头五味杂陈。他看了一眼郑伯谦。
郑伯谦微微点头,示意身份无误,可以跟从。同时,他嘴唇微动,以极低的声音对朱常洵道:“殿下,‘钦差巡海安抚使’这头衔,是皇上为破‘藩王不得干政、不得擅离封地、不得交通外藩’这三重藩禁,煞费苦心所设。名义上,殿下是奉旨巡海、安抚藩国,乃国事,非私交。然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与这‘朱彦璋’相见,终是……唉,殿下慎之。”
朱常洵明白他的未尽之言。这层薄薄的官方外衣,掩不住此行实质的凶险与敏感。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刘彪点了点头。
刘彪会意,立刻指挥水手降帆,福船缓缓调整方向,跟着那艘灵巧的哨船,并未驶向济物浦的码头,反而径直朝着汉江入海口的方向行去。
海雾渐散,天色却依旧阴沉。随着船只靠近江口,岸边的景象逐渐清晰。起初,众人以为那是两道连绵的夯土城墙,待到更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哪里是城墙,分明是两片依山势而建的庞大炮台群!黝黑的炮口从掩体后森然探出,指向江面与海口,沉默地宣示着无可置疑的武力。炮台之上,依稀可见旌旗招展,哨兵的身影如钉而立。
朱常洵的脸色更白了几分。郑伯谦与刘彪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这阵势,不像是迎接天使,倒像是押解囚犯,或是进入龙潭虎穴的前奏。
引航的哨船在江口一处水流相对平缓处打起了信号。只听江中一阵沉闷的绞盘转动声,一道碗口粗细的巨大铁索缓缓从水中升起,横亘江面的障碍被移除。福船跟着哨船,小心翼翼地驶入汉江主航道。
江水浑黄,但航道显然被精心疏浚过,水深足够福船通行,却也仅容一船通过,两侧便是浅滩与暗影幢幢的礁石。更令人心惊的是,沿江两岸,每隔数里,便可见到一座座棱角分明、带有明显倭式风格天守阁的夯土堡垒,扼守着水道要冲。堡垒上同样架着火炮,隐约可见顶盔贯甲的兵卒身影。整个汉江下游,俨然已成一条武装到牙齿的军事水道。
“这羽柴赖陆……”
郑伯谦低声叹道,“已将汉城守得铁桶一般。水路陆路,皆在其掌握。”
朱常洵沉默不语,只是扶着船舷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白。
船行许久,前方终于出现大片的屋舍与城墙轮廓,汉城到了。码头处,旌旗招展,仪仗鲜明。朝鲜国王李晖,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着赤色团领衮龙袍,率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场面宏大,礼仪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
船一靠稳,跳板放下。李晖立刻领着群臣,在码头上对着船头的朱常洵,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口称:“藩国小臣李晖,率文武百官,恭迎天朝钦差、福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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