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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七年,己未,冬十一月。汉城,二之丸。
风是硬的,带着汉江与黄海交汇处的咸腥,刮过石垣,将城下町的一切市声削成碎片,抛在重重高墙与深壕之外。墙内,唯余白沙枯山水被风雕刻的呜咽,以及“饿鬼众”
武士那覆甲鬼面下,几乎凝滞的呼吸。
徐光启立在“大明馆驿”
褪色的门廊下,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他的目光越过枯庭,钉在对面“大金馆驿”
洞开的朱门上。又是一队足轻,抬着沉甸甸的箱笼进去,绫罗的暗光、银锭的冷色,刺痛了他的眼。厚赐,日复一日。而他这里,只有与这五个月死寂相伴的、日渐粗粝的饭食,和柳生新左卫门隔几日便来“告知”
的、来自辽东的血色消息。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木屐轻叩石板,带着一种刻意放轻、却依旧沉滞的力道。
“徐大人,我主有请。”
是柳生。他的汉话字正腔圆,是那种在徐光启听来极为古怪、却又挑不出错的“官话”
,只是腔调深处,总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仿佛来自更北边山林的老调。
徐光启没动,只望着对面馆驿门内隐约晃动的人影,那是李永芳。“柳生大人,”
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沙哑,“贵上厚此薄彼,可谓至矣。李永芳一悖主之奴,得此隆遇。徐某忝为天使,倒成了阶下囚徒。这便是……‘恭顺’之道?”
柳生走到他身侧,脸上那道狰狞旧疤在晦暗天光下微微牵动。“李永芳能给的,是建州虚实,是降卒可用,是辽东风土人情,是拖住大明最后一口气。徐大人能给的……”
他顿了顿,深陷的眼窝看向徐光启,里面是死水般的平静,“一道乱命,一番空谈,以及……一个注定无法兑现、也无人愿兑现的承诺。”
徐光启袖中的手骤然收紧,指甲陷入掌心。这话,冰冷地揭开了他这五个月来所有侥幸的幻想。他不再看那刺眼的赏赐,转身,朝着那座俯瞰汉城、唐风其表而森然其里的御殿走去。步履有些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柳生无声跟上,如影随形。
穿过最后一道放下的吊桥,御殿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从此处橹楼的间隙,能望见东南海港的一角:卡拉克巨舰与盖伦快船的桅杆如林,侧舷炮窗黑洞洞地张开。号子声、绞盘声、重物落舱的闷响,混杂着佛郎机或红毛夷的古怪口音,被海风断续送来。它们在装载,装载的规模远一支镇守藩国的水师所需。目标,不言自明。
五个月了。自六月在景福宫,他宣读那道废李晖、立羽柴的诏书,被对方以“祭祀懿文太子”
为由当众掷还、并变相软禁于此,他便困在这方寸之地。辽东的消息,是柳生以近乎残忍的平静,一点点“告知”
的。
——杨镐四路出师,杜松持“征辽平奴券”
募银稳守浑河,李如柏溃败后竟意外与杜松合流,稳住了大营。刘綎迷途,却鬼使神差焚了赫图阿拉,阿巴亥殉城,衮代被俘,舒尔哈齐之子阿尔通阿杀阿敏、费英东后投诚……努尔哈赤狂怒回援,虽破抚顺、斩杜松、败刘綎杀李如柏,却也元气大伤,更在沈阳城下折了杨镐、贺世贤。如今,辽阳成了最后的血肉磨盘,官秉忠、张承基、柴国柱等人正在死守,大明与建州的最后一口气,都将在那里流干。
而这五个月,羽柴赖陆在做什么?他通过海路,向辽南,向一切建州仍能控制的角落,细水长流地输粮、送药、运铁料。不多,但足以让努尔哈赤这头伤虎继续撕咬大明最后的精锐。换来的,是滚滚而来的辽东汉民、工匠,以及那持续了十八年、似乎永不会断绝的辽马。
厚待李永芳,是因为建州还有“持续放血”
的价值,更因为李永芳带来了一个信号——大贝勒代善的善意,或许还有他那位格格的命运。冷落他徐光启,是因为大明给不了羽柴赖陆真正想要的东西。那道“朝鲜国王”
的诏书是羞辱,而“祭祀建文”
的承诺,万历皇帝或许私下点过头,但皇帝老了,病了,而把持朝局的太子与清流们,绝不会允许太庙里多出一个动摇“永乐正统”
的牌位。
“徐大人,请。”
柳生的声音打断了他沉痛的思绪。御殿沉重的唐式大门无声滑开。
殿内开阔,却极简,冷寂如墓穴。唯有正中一张巨大的方案,堆满海图、账簿与写满拉丁文或汉字的文书。一个高大得令人必须仰视的身影立在巨大的南窗下,背对着门,正听着李永芳躬身禀报。窗外的天光勾勒出他如松如岳的轮廓。
李永芳的声音带着谄媚:“……大贝勒之意,说格格能侍奉关白殿下左右,促两邦秦晋之好,便是格格之幸。至于关白殿下所需辽东汉民、工匠,汗王已下令在镇江、宽甸等地甄选,开春冰融,便可由海路送至釜山。只是战马……今年辽东天寒,马匹孱弱,大贝勒恳请,可否以皮货、东珠加倍抵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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