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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柳生大人让我送那封信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世道,机会只给敢赌的人。我赌了,我把信送到了关白殿下手里,我活下来了,还得了赏钱,开了这间茶店。”
她拿起桌上那张“光州木料引”
,手指抚过上面红色的印章。
“这次,我也在赌。我赌关白殿下能打下朝鲜,我赌李旦的船队能把木头运回来,我赌这些纸,”
她抬起眼,看着武藏,“能让我和千熊丸,往后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为了一口饭,一把米,去求人,去换,去……卖。”
最后那个“卖”
字,她说得很轻,但武藏听懂了。
他忽然想起在清洲第一次见到阿椿的时候。她在琵琶屋里斟酒,被醉酒的武士摸了一把,也只是低着头,退开半步,继续倒酒。那时他只觉得这女人温顺,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温顺,是认命。是知道自己除了这副身子,除了这点强装的笑脸,没什么可卖的,所以只能卖。
可现在,她坐在他面前,手里捏着几张他看不懂的纸,说她在“赌”
。赌一个不用再“卖”
的未来。
那火,忽然就烧不下去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冰冷的无力感,从脚底爬上来,缠住他的四肢百骸。
“你就不怕……”
他声音沙哑,“万一赌输了呢?”
“怕。”
阿椿说,很坦然,“每天晚上都怕。怕一觉醒来,这些纸变成废纸。怕李旦的船在海上沉了,怕仗打输了,怕关白殿下……”
她顿了顿,没说出那个名字,“……怕一切都没了,我又变成从前那个,除了身子,没什么可卖的阿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活,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手心有厚厚的老茧。
“可是武藏,”
她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不赌,就不会输吗?”
武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赌,就不会输吗?
他想起在朝鲜的日子。那些死在他刀下的敌人,那些死在他身边的同袍。他们赌的是什么?赌一条命,赌一份功勋,赌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们赌赢了么?大多数人,都变成了异国土地上一具无名无姓的尸骸,慢慢腐烂,被野狗啃食。
而他,新免武藏,赌赢了。他活着回来了,带着四十五石的扶持米,带着腰间这把沾过血的刀。可然后呢?在这八十万人挤在一起的名护屋,在这间供奉着德川家狸猫的、小小的茶店里,面对一个他忽然有些不认识了的妻子,和几张他完全看不懂的纸——
他赢了吗?
“柳生大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
阿椿沉默了。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外面的街市依旧喧闹,马蹄声、吆喝声、木轮声、女人的娇笑声……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的潮水。
“我不知道。”
阿椿终于说,声音很轻,“他没告诉我。他只说,那封信,关乎天下,也关乎很多人的性命。送,可能有泼天的富贵,也可能有杀身之祸。不送,就当我没见过他。”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
“我选了送。”
她说,抬起头,看着武藏,眼神里有恐惧,有后怕,但更多的是某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因为我没得选。那时候,你去了朝鲜,生死不知。我和千熊丸,住在流莺町边上的长屋里,冬天冷得睡不着,夏天热得喘不过气。柳生大人给的钱,是救命钱,也是买命钱。我接了,就得把事办成。”
武藏听着,想起在朝鲜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大雪封山的夜晚,他和同伴挤在漏风的帐篷里,靠彼此的体温取暖。想起那些冲锋陷阵的时刻,刀刃砍进骨头的钝响,鲜血喷在脸上的温热。他以为自己在战场上拼命,是为了给阿椿和千熊丸挣一个未来。
可原来在他挣命的时候,阿椿也在拼命。用另一种方式,赌上性命,去换一个渺茫的机会。
“信……送到关白殿下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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