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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明亭内,一位留着长髯、面容肃正的老亭长端坐。那商人被带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推着独轮车的伙计,车上放着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亭长明鉴!”
商人一进来就躬身行礼,急声道,“小人姓胡,在城西经营干货铺。这位巡城司的大哥说小人的新到货品‘玉京子’(一种名贵菌菇)有问题,要查封。可小人的货物都是从老渠道进的,以往从未出过差错啊!”
一位巡城吏员上前,打开一个麻袋,取出几朵用油纸包着的、色泽金黄、形如伞盖的菌菇,呈给亭长:“亭长,今日按例抽检市货,在此人铺中查获这批‘玉京子’。其色泽、气味与真品无异,但属下以银针探其菌褶暗处,银针微现灰斑。按《市易疏正条例》,疑似沾染‘晦气’或轻微霉变,需暂扣查验,以防流入市井,害人健康。”
子衍知道,《市易疏正条例》是虞朝一套极其细致、执行严格的商贸卫生法规,旨在杜绝任何可能危害民众健康的商品流通。银针验晦,是其中一种检测某些肉眼难辨的腐败或污染的方法。
胡姓商人更急了:“亭长!这……这定是储存或运输途中受了些许潮气!绝无霉变!小人愿当场以性命担保,烹煮试吃!”
老亭长仔细查看银针,又拿起菌菇仔细嗅闻,甚至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方才缓缓道:“银针灰斑极淡,非典型霉变迹象。气味、口感,确系上等玉京子。此灰斑……倒似途经某处地气阴湿的峡谷,沾染了极少‘谷障’之气。”
他看向商人:“胡掌柜,你此次进货,可是走了南边新辟的‘翠微径’?”
胡掌柜一愣,连忙点头:“正是!以往走老官道需多绕两日,翠微径新通,小人想试试……”
“这便是了。”
老亭长颔首,“翠微径捷径虽好,但其间有一段‘落魂谷’,地气特殊,常年阴湿,寻常货物无碍,但玉京子这等吸纳天地精华的灵物,过于敏感,易沾染其‘晦’,虽不至霉变,但食之于人体气血微有滞碍,尤其体弱者不宜。按例,这批货不得按正品售卖。”
胡掌柜脸色一白,这是笔不小的损失。
亭长话锋一转:“不过,念你初犯,非故意,且货品本身质佳。可有两个选择:一,由此地‘善工坊’收购,他们以特殊法门祛除此等‘晦气’后,可用作药材或平民膳食,你可得成本价之七成。二,你可自行运回,经日光曝晒三日,再以松枝微烟熏焙一日,或可祛除大半,但品质不免稍降,你可降价处理,盈亏自负。”
胡掌柜闻言,脸色稍霁,权衡片刻,咬牙道:“小人选第二条!自行处理!多谢亭长指点!”
一场可能引起纠纷的查验,就这样被老亭长娴熟地依据法规、经验和专业知识,迅速化解,给出了合理且有人情味的解决方案。胡掌柜千恩万谢地带着伙计和货物走了。围观的市民低声称赞着亭长明断,随即散去,各忙各的。
子衍站在原地,将剩下的冰玉露喝完。整个过程,从发现问题到解决,高效、公正、专业,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损失和矛盾,体现了这个社会惊人的成熟度、完善度和……某种强大的“自我调节”
与“净化”
能力。
连货物沾染一点可能对体弱者“微有滞碍”
的“晦气”
,都会被这套灵敏的体系迅速检测、拦截、处理。这个社会,似乎在以一种近乎“洁癖”
的方式,维护着自身的“完美”
与“健康”
。
这是如何做到的?需要多么庞大而精密的官僚系统、知识体系、法律条文、道德共识,以及……难以想象的社会资源与执行力,才能将这种“完美”
维持三千六百年?
子衍感到的不是自豪,而是一股寒意。
他想起昨日在古籍中读到的一句话,出自一位八百年前的诗人,那诗人在盛赞时代繁华后,笔锋忽然一转,写下两句看似莫名的话:
“园圃百花皆奉命,不知风雨是真形。”
当时不解,此刻,看着这井然有序、花香鸟语的“百艺坊”
,看着那些面容恬淡、似乎从未真正经历过“风雨”
的同胞,子衍忽然打了个冷颤。
他付了饮子钱,将陶碗还给摊主。妇人接过,自然地放入一旁的清水中浸泡,准备清洗。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正确。
子衍转身,慢慢朝博闻阁走去。阳光依旧明媚,圣都依旧辉煌。但他心中的疑云,却再也无法被这三千六百年的金色阳光所驱散。
或许,老师是对的。这黄金时代的“阴”
面,并非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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