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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舟中老者(第1页)

7.舟中老者

永宁河的初春雪下得黏糊糊的,像老天爷把一筐揉了水的棉絮全撒在了河面上,落在船板上还能粘住鞋底,走一步带起一串雪渣子。李铭坤和苏震雇的乌篷船在水面上滑行,船桨拨开水面的声音“哗啦”

响,船尾溅起的水花刚落地,就被朔风冻成了小冰碴,跟撒了把碎玻璃似的。

船舱里挤着七八个旅客,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有个卖茶叶的货郎把担子堆在脚边,茶叶篓子散出淡淡的陈香,还带着点霉味,显然是存了些时日;还有对母女裹着同一件棉袄,棉袄的领口磨得亮,小女孩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正偷偷数苏震腰间照胆剑的剑穗子,数得入了神,手指还跟着剑穗的晃动轻轻点着,嘴里小声念叨:“一、二、三……好多穗穗,比我娘的绣花针还多。”

“这船走得倒快,再一个时辰就能到江阳了。”

李铭坤觉得舱里闷得慌,跟塞了团湿棉花似的,掀开门帘走到船头。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小针扎似的,他望着两岸白茫茫的山郊,光秃秃的树枝裹着雪,活像插在雪地里的银筷子,忽然来了兴致,清了清嗓子吟道:“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刚吟到第三句,就被一阵冷风呛得咳嗽起来,把“如今好上高楼望”

咽成了“如今好……阿嚏!”

,喷嚏打得震天响,眼泪都快出来了。

苏震跟在后面出来,见师叔揉着鼻子,鼻尖红得像个小番茄,忍不住笑了:“师叔,您还是别迎风吟诗了,小心把舌头冻住,到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跟人打听路?”

李铭坤瞪了他一眼,刚要反驳“我当年在贵州迎风吟诗都没事”

,就听苏震接着说:“记得前年大雪,铁师兄想喝酒,又不想自己下山,就写了破诗骗我去买。”

“哦?那小子还会写诗?我还以为他只会舞刀弄枪,连‘之乎者也’都认不全。”

李铭坤来了兴趣,凑过去追问,雪粒子落在他的衣领里,凉得他缩了缩脖子。苏震憋笑着回忆,肩膀都在抖:“他写的‘谁教冷寂入边城,邀客空吟晦暗灯。喝斥窗前凄静夜,酒阑欲醉便无声’,我和方师兄看了都摇头,觉得还没我写的‘绿豆糕真甜’顺口。他还不服气,问谁能写得比他好。我傻乎乎应了声‘我’,结果他说‘谁请他喝酒’,是藏头诗!最后还是我跑了三里地去买酒,回来他还嫌酒不够烈,说跟糖水似的。”

“哈哈!这铁小子倒会耍小聪明,跟我年轻时有的一拼!”

李铭坤刚笑出声,笑声还没散,船头角落突然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点酒气,像老树皮摩擦的声音:“这位铁师兄,倒合我老汉的脾气,可惜没缘分喝一杯,不然定要跟他比划比划谁喝得多。”

苏震循声望去,只见船舱边蜷着个老者——破夹袄上补丁摞补丁,黑的、灰的、蓝的补丁凑在一起,像块拼布,脸上积着层薄雪,竟半点没化,像是在脸上敷了层冰膜,看着滑稽得很。他一说话,雪粒从额角的皱纹里掉下来,露出底下的泥污,稀松的白上挂着冰棱,风一吹就“叮咚”

响,活像个会说话的雪人,还是个爱喝酒的雪人。

李铭坤心里“咯噔”

一下,跟被冰锥扎了似的——自己走江湖几十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竟没察觉身边藏着这么个人!他悄悄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角余光扫过老者:这老头半躺半坐,身下的狭长布包竟陷进了甲板,坚硬的木纹都被压得平平整整,显然内力不浅,说不定比自己还厉害。幸好刚才没聊刺燕的事,也没提罗盘的秘密,不然麻烦就大了,说不定还会引来官府的人。

“老人家,天这么冷,您穿得太少了,会冻坏的。”

苏震说着,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这棉袄是方宪去年冬天给缝的,针脚有点歪,像是初学缝纫的人练手,却很厚实,里面填的棉花是新弹的,暖和得很。他双手捧着递过去,棉袄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冒着点白气,在冷空气中格外明显。

老者也不道谢,伸手抓过棉袄往肩上一搭,动作粗鲁得很,棉袄上的破洞正好露着他的胳膊,冻得通红,他却毫不在意,跟没感觉似的:“你这娃娃心善,把衣服给我,你自己冻着?这么冷的天,穿单衣会感冒的。”

“我包裹里还有一件,是我自己缝的,更厚实。”

苏震刚说完,老者就咂咂嘴,声音里满是感慨:“唉,外寒好御,内寒难驱啊——我这老骨头,得喝口酒才能暖过来,小朋友有酒吗?要是有,我老汉记你个好。”

苏震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脸颊微红:“我不喝酒,等船靠岸了,我请您去酒楼喝!您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只要我钱够。”

他转头看李铭坤,眼神里带着点求助,李铭坤会意,解下腰间的酒壶——这壶酒是魏离临别时给的,度数不低,还剩大半壶,本来想留着路上冷的时候喝。苏震捧着酒壶递过去,双手都有点抖,怕把酒洒了。

老者接过来仰头就灌,动作豪放得很,喉结动得飞快,像个小马达,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破棉袄上,瞬间冻成了小冰珠,挂在补丁上,像串小珠子。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老者抹了把嘴,打了个酒嗝,酒气扑面而来,带着点粮食的香味。他突然盯着苏震,眼神锐利得像把刀:“你身负白虎杀伐之力,本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敢跟老虎较劲,倒没想到这么谦恭,对我这老头这么好,怪哉怪哉!”

李铭坤心里一紧,跟被人揪了心似的,赶紧打圆场,脸上堆着笑:“老丈说笑了,我们就是普通布商,我带小侄来永宁收布,做些小生意,哪有什么‘杀伐之力’?您肯定是看错了,这孩子从小就老实,连鸡都不敢杀,怎么会有杀伐之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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