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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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第1页）

＂说丞相屡屡劝阻陛下享乐，是怀念先帝＂李斯猛地僵住。先帝之死，他可是矫诏同谋！＂父亲！”

幼子李青闯入，＂陛下请您去麒麟殿……商议平叛之事呢。”

李斯闻言一顿，笔锋狠狠划破简牍。他终于明白，赵高那阉人不仅要相位，更要借胡亥之手，让所有矫诏知情者永远闭嘴。恍惚间，李斯想起韩非当年蜷缩在咸阳死牢的草堆里，枯瘦的手指抠着囚栏，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直刺他心底道：“恃术而不恃信则身危而国乱＂当年他只当是败犬哀鸣，如今字字如淬毒的箭矢，穿透二十载光阴正中咽喉。远处传来五更鼓声，沉闷的节奏与记忆中催命的更漏渐渐重合。青灰色的晨雾笼罩着咸阳宫，李斯的官靴踏在湿润的玉阶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麒麟殿的青铜门缓缓开启，扑面而来的是混着酒气的暖香。胡亥半倚在龙椅上，衣襟大敞，赵高侍立一旁，手中捧着一卷染血的竹简。＂丞相来得正好。”

胡亥懒洋洋地挥手，一名侍卫立刻将李由的郡守印绶掷到李斯脚下，＂三川郡守纵贼过境，该当何罪？”

李斯瞳孔骤缩。只见赵高展开一幅帛书，上面赫然是吴广笔迹——”

蒙李郡守暗开函谷道，义军当以千金相酬＂。墨迹犹新，连印泥的朱砂都未干透。＂陛下！”

李斯须发皆张，＂此乃构陷！犬子镇守三川时，叛军尚在陈县”

＂够了！”

胡亥突然将酒爵砸碎在地，＂朕记得丞相说过&39;术治重于信义&39;？”

他阴冷一笑，＂那今日便用丞相的&39;术&39;来治这通敌之罪！”

赵高轻轻击掌，殿外立刻涌入十名郎官。他们剥下李斯丞相冠冕的动作，像在给牲口褪毛。李斯被拖出殿外时，最后看见的是赵高阴狠的笑。诏狱的砖墙渗着血痂，李斯被碗口粗的铁链悬在＂凤凰展翅＂刑架上，青铜锁扣深深勒进他苍老的腕骨。赵高的心腹阎乐手持带倒刺的荆条，笑问：“丞相可知商君当年受了几何刑？”

李斯仰头凝视着狱顶渗下的血水，喉结滑动，却始终未吐一字。第一记鞭笞抽下时，李斯咬碎了半颗臼齿。到第三百记，他的中衣已和皮肉黏成血泥。当阎乐烧红烙铁按在他曾书写《谏逐客书》的右手时，这位法家巨擘终于发出非人的嚎叫。＂我招！”

李斯嘶吼着在供状上画押，血指印覆盖了韩非的《说难》残简——那是狱卒特意垫在供状下的羞辱。签完字的瞬间，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兰陵求学时，荀卿曾抚着他的《强国篇》竹简叹道：“法术之毒，终将反噬。”

翌日，腐鼠在牢狱的稻草间窸窣穿行，衔着不知哪位死囚残余的指节。李斯蜷在霉湿的墙角，颤抖的手指握着偷藏的秃笔，在残破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刻着自辩状。墨汁混着腕间未干的血迹，在简片上洇开一朵朵紫黑色的花。当他把这卷染血的简册塞给佝偻的老狱吏时，那个曾因儿子徭役被他减免而跪谢的老卒，此刻却像避开瘟疫般踉跄后退。老人松垮的眼皮剧烈跳动，喉间挤出带着哭腔的嗫嚅：“丞丞相恕罪赵令君新颁诏令囚犯私传笔墨皆属皆属大逆＂最终判决传来，诏书上的朱批鲜艳如新血：“通敌谋逆，腰斩咸阳市，夷三族。”

行刑那日，咸阳集市挤满了黑压压的黔首，千万道目光如芒刺般钉在刑台上。李斯与次子被强按在腥臭的枣木砧上，秋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烙在青灰地砖上，像两截枯朽的树桩。＂阿父＂次子突然拽紧李斯衣袖，＂看东门＂刑场东门外，几个总角孩童正追着只瘸腿黄犬嬉戏。秋风送来熟悉的犬吠，刹那间击穿了记忆的闸门。上蔡城东的麦浪在眼前翻涌，十五岁的自己赤足奔跑在田埂上。新编的草鞋还挂在腰间，家养的黄犬＂阿黄＂吐着舌头紧追在后。一只灰兔突然从垄间窜出，惊起漫天蒲公英李斯枯瘦的手腕上，当年离家时母亲为他求的平安符突然绷断。＂欲与若复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李斯突然哽咽嘶吼。赵高将＂明正典刑＂的髹漆行刑令牌掷于地上，淡淡道：“韩非当年临刑前，可没李相你这般啰嗦。”

刽子手高举青铜斧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却故意劈歪，第一斧只劈开李斯半边腰椎。剧痛中李斯听见赵高在监刑台上轻笑：“韩非说&39;仁者能忍&39;＂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腰间玉璜，＂且看李相能忍几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