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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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1页）

循着那惊天动地的哭声，乐嘉看到了一个矮而敦实的妇女正在用衣袖揩眼泪鼻涕，她头发黑而浓密，不规则的弯曲使得头发看起来特别蓬松，像是玉米丝离子烫过的效果，玉米丝下面是一张圆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颊有小雀斑；站在她左边的是一个高瘦的男青年，高鼻梁，阴阳眼、深眼窝，男青年臂弯扣着一个皮肤细腻面容姣好的姑娘，瓜子脸大眼睛，如同从美颜镜头里走出来的美人胚子，右边是一个黧黑的中年男人，这男人乐嘉见过，就今早在医院里。他们旁边停着两辆小轿车。

乐嘉上前问好并自我介绍。

年轻男女自顾自地走着，眉眼间情意浓浓。中年男略略点头，也向乐嘉一一介绍他们。他是老头子长子简易，中年女是长媳卢丽妮，男青年是长孙简博弈，女子是长孙媳蓝心怡。

卢丽妮毫不忌讳地打量乐嘉，乐嘉转过身仍能感觉到背后那两束极具穿透力的射线。简博弈嘴里不停地哼哼哈哈，像是在直播，和粉丝互动，蓝心怡朝屏幕抛个飞吻。

简易沉重地走到床前，伸手去掀被子：“爸——”

“等等！爸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莫名其妙出院又莫名其妙走了，这中间怕不会有什么插曲吧？小美妞。”

卢丽妮的目光咄咄逼人。

“嫂子，我很抱歉！或许照顾不周，但我已经尽力了。”

乐嘉礼貌端庄地坐着，她不

需要为自己辩解些什么。

简易刚要触及老头子的脸——替他合上眼睛。卢丽妮又一声厉斥：“你是真聋了还是选择性耳聋？老头子今早还好好的，现在不明不白地走了，你不觉得她欠我们一个解释吗？别瞎掺和进现场，否则后面你就是有一百张口也解释不清楚！”

简易艰难地把手抽回来，嗫嗫道：“胡闹，爸是本来就是病重住院了，再说了，爸已经99岁了，哪有长青的果实。”

年轻男女双双叫了一声爷爷，又双双退到一边，仍然专注在屏幕上，隔着屏幕继续互动，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他们还把屏幕对着老头子的遗容。

卢丽妮号啕：“爸，你怎么舍得走得那么慌忙，连最后一面也不给儿子儿媳见，你若是有什么冤屈，就托梦来，我们替你主持；可怜你一世养儿育女，终老时孤独凄凉；可怜你一世省吃俭用，到头来身光颈亮，不曾享过一日清福；你也莫要责怪，我们没日没夜地挣钱也为了不给你脸上抹黑，你在生时我们供你吃穿，如今去了就安心在那边，不要回来骚扰。”

她泪雨滂沱，哭得万分凄凉，乐嘉觉得有一股力在她胸口一阵一阵地牵引，像要撕裂。

简易看着老人未合上的双眼，愧疚像啃啮动物那样啃噬着他的身体。他恨今早的匆忙，如果他多停留一分钟，也许可以看到老人的异常，他甚至恨那一通电话，要不是

那一通电话，他会等到老人醒来和他说上一两句话，可是他能恨那一通电话吗？那是卢丽妮的电话，他恨不起来，他只能恨自己，恨自己什么呢？这些年陪伴和照顾老头子最多的就是自己了，可陪伴和照顾就表示尽孝了吗？孝的标准又是什么？自己真的尽心尽力了吗？在老人病重的时候，自己也做不了主，没有停过一天工作来照顾老人……

自责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他再度伸出手要替老人合上眼睛。老人一群子孙，临终前用尽力量睁着眼睛，可仍然一个都没能见着。

一只手快而狠地劈开他的手：“你疯了，你急于摧毁现场是要掩盖些什么？难不成你被她迷惑了？吃里扒外的，我都替你感到可耻，没骨气的家伙！”

简易阴郁地僵在原位。

卢丽妮又开始放声大哭：“爸！难为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这个怂包，在关键时刻从来不挺用。爸！看在我们待你好的份上，你要保佑我们家业兴旺……”

卢丽妮自顾自哭了一通，一把收回眼泪，拖过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未料其中两根凳腿松动了，椅子歪过一旁，她像只企鹅一样直通通地坐到地上，她又羞又恼，用力把椅子摔出一旁：“一屋子都是废物！”

卢丽妮还不解恨，可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自觉没趣，到屋里搬出一张结实的凳子，坐下来直勾勾地看着乐嘉，乐嘉感觉

像置身于一个炼钢炉旁，那目光灼得她快熔化了，无奈她又无处遁逃。

屋里突然寂静起来，时间是一棵有心事的树，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树的枝枝丫丫，每一根枝枝丫丫都结出与众不同的故事，流动的时间就是一本流动的《时间简史》。

蓝心怡的恨天高率先打破寂静，鞋跟细如小指，目测高13cm，她左右腿不断交换支撑着身体重心，看得出来她在极力掩饰，将动作做到最轻微。卢丽妮刀锋一样的目光削过去，简博弈拉着蓝心怡往车上去，车里音乐响起，合着节拍隐约有笑声传来。

乐嘉目光落在老头子青灰色的脸。

这张脸年轻时曾有过怎样的润泽、丰盈与生动，又是怎样被岁月一点点榨干，时间是明目张胆的劫掠者，它一边轰轰烈烈地宣扬自然界春夏秋冬的奇姿妙态，一边不动声色地从流经的个体生命里摄走纯真、青涩、甜美、少年、青年、中年乃至老年，直至把一个个独立的生命个体回收。老头子在被时间一点一滴摄走、掏空的过程中，他的子女、孙子究竟有没有少许察觉？是与老人站成一道抵抗岁月的摧残，还是匆匆追着岁月往前奔跑，徒留老人在原地，紧紧捂住越来越单薄、干瘦的躯体？

老头子的房子，又藏着多少老去的故事，故事的褶皱里，恐怕早已长满了孤独的苔藓了吧。房子是21世纪初岭南一带的平顶

房，与现在流行的飞檐翘角中国风复古建筑格格不入。平顶楼是讲究实用性的，用来晒稻谷、玉米、绿豆、花生等农作物。当下农村不是家庭责任制了，都是集约化管理，采用现代科学技术耕作，农作物在机器收割的过程已经烘干了，直接入粮仓。老头子的房屋在这些雅致的复古式建筑里就像一粒被时代遗忘的灰尘。

时光的书页还在不断地叠加，属于老头子的那一页已经合上。下一页合上的又将是谁呢？谁又能跳出书页以外？乐嘉对于老头子长子、长媳、长孙和孙媳的表现感到很困惑，她觉得他们在亲情中掺和了一些什么东西，就像一块合成的金属吧，不是单纯的某一种金属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