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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火的爷爷,那位叫蒜头的老人,看着灯花的微笑,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有无穷的心事要让奶奶知道。这场“讲古闻”
的活动,发起者是蒜头。为此,“灯花”
跟人们的对话,分不清是奶奶跟孙儿之间的对话,还是一对老姐弟之间的对话。当然在后人眼里,老姑妈以现在的年岁,虽然已成为另一个家族的太祖母,但完全有资格演绎自家的太祖母。
说吧,这次怎么又想到我了。灯花和霭地问蒜头。
蒜头抹了下眼角的泪花,像独依那样环视了一下土屋,朝灯花点了点头。灯花并不看蒜头,仍然处于一种假寐状态,慈爱地问,这次约集这么多子孙,比清明和春节祭祀都隆重,莫不是有什么大事要说?
灯花的声音再次像春水一样慰藉着儿孙们的耳朵。薪火悄悄告诉独依,灯花以前说话总是把身子靠前来,而不会正襟危坐、置身局外的样子。薪火又定睛一看,灯花只是声音相同,但容貌并不全同。
这不是奶奶的奶奶,不是那位叫灯花的先祖。一百年前的灯花,裹着小脚,小脚上一双梭子一样的花鞋。一般穿着蓝色的布衫,右衿压着左衿,对襟的边缘是一粒粒布扣,套在布眼里。脸盘苍白瘦小,下巴有些尖,宽眉大眼,厚鼻薄唇,看上去端庄大方。
但眼前的老姐儿,年过近九旬却是完好的脚板,穿着皮鞋,衣着虽然发旧却分明是来自小镇的成衣市场。
薪火清醒过来,这是灯花的后裔请来的老姑妈,年纪老迈却发出了灯花青年时或中年时的声音。灯花的声音从另一个身体不断发出来,就像一台录音机在播放着灯花生前的话音。
蒜头想接话,但又有着隔阂,一时支吾起来,扫视了一下大厅。
大厅自然是土屋常见的格局。天井边的青砖像扑克牌一样码着,长满了绿色的青苔。上厅和下厅的地面上,都有一层发绿的青苔,遥看蓬勃近看却无,这是泥巴地板长久没有通风的后果。
在毯子一样的青苔中,又缀着黄色的斑点,那是雨滴在地板上制造的黄泥小洞,与这些黄色斑点相对应的,是瓦顶上一个个白色的亮点,那是天光透过了瓦顶,是雨滴进入老宅子的路径。
有一些雨滴过了漏洞,却遇上了墙体,于是更加兴奋,干脆顺着墙体溜了下来,蚯蚓一样的黄色泥痕自上往下条条缕缕,枝枝节节,像爬山虎在墙上留下的沧桑画面。
岁月觊觎着这栋土屋,把毁损的工作交给了风雨,也交给了灰尘。墙体上挂着的纸画、蓑衣、农具,在厚厚的灰尘中彻底忘掉了前身,等待衰朽,像老人蒜头一样,对老宅子的未来充满迷惘。
独依紧随着蒜头的表情,目光游动。这时,她听到老姑妈再次开口。灯花关切地问,蒜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要你自己说起来,这样才能真正解决你们的事情。
独依小声地问薪火,这真是代表灯花在说话?薪火小声应道,声音完全相同,但容貌又完全不是我小时候看过的样子!听爸爸讲,“讲古闻”
最高的境界就是第一人称,直接代替故人、模拟故人,以故人口吻出来跟后世的人对话,所以不但是模拟声音,还要懂得身前身后事,好神奇是吧?!
独依点了点头,屏声静气,观察蒜头与灯花对话。独依想看出破绽。她像观看魔术一样,承认眼前的一切,又无力解释。薪火确认,眼前的妇人既是灯花,又不是灯花,她用声音带来了灯花的故事,但又以肉身标示着阴阳相隔。
在梅江边,“讲古闻”
是一项神奇的技艺,能够在阴阳之间自由来去,代替那些逝者与活着的人交流对话,指点迷津。它的神奇之处并非声音模拟,而是事体不差。老姑妈自小跟灯花带大,模仿语气和神态自然不在话下。但她像一个传灯者,能把家事判决个明明白白,却让族人暗暗称奇。
听了灯花的话,蒜头说,奶奶你总是这样,看透我们而又不说破我们。我想说什么呢?我都一时忘了,我们只是非常想你了!
灯花又是微微一笑,说,你约集这么多儿孙,不就是要我说道说道这房子的往事吗?
蒜头说,婆婆,那我就直接告诉你吧,这栋老宅子漏洞百出,看来得改造改造了。我年纪大了,过几年就上不了房梁捡不了瓦漏。现在大家都住钢筋水泥房了,儿孙没有人学会捡瓦,这梅江边请个捡瓦漏的师傅都难。风雨侵蚀,加上很少开门透气,将来这房子迟早要塌的,到时先祖的灵牌如何安放?族里的白事如何归根?这事可愁坏我了!
蒜头喘了口气,又说,照理说,现在儿孙兴旺,凑起钱来修缮一下并不是难事,但大家就是意见难以统一。有的说现在政府改造空心房,不如响应号召让政府开来推土机一拆了事,还能得一些奖励的钱款,大家分了。有的说要修,也是修旧如旧,像民宿改造一样,墙体粉刷一层黄泥,屋梁刷上一遍桐油,屋顶捣起水泥加盖青瓦,这样就保持了原样,列祖列宗归来也能认个旧路、魂归老宅,也不用担心房体了。
灯花仍然没有开口,静静地听蒜头讲述。
蒜头又说,当然,最多的意见是拆了重建,现在的祠堂众厅改造,都时兴钢筋水泥了,连柱子房梁都是水泥砖墙做的,只是表面画上一些青砖模样,称之为仿古。这几年我们一直在争议这个事,哪种办法好,哪种办法合先祖的意思,又合儿孙的想法。
这时,灯花接口道,你们改造老宅子的事我早就知道,老宅子不能拆掉,祖业不能丢,因为我们在这个河村最早落脚的三间土屋已经消失。至于怎么改造,我们阴间人不能作主,得你们自己拿主意,得根据大家的经济条件来,得按你们对祖业的感情来。
蒜头说,现在就是多种意见难以统一,所以方案未定,钱款难筹。灯花说,你有你自己的想法,你是族里最年长的人了,你可以拿定主意的,你是与大家意见不一样,所以不好对大家说,就用“讲古闻”
的办法,让我来对大家说吧?
蒜头说,你什么都能看得透,你就借这个机会,把这个村庄这栋房子的往事向这些儿孙讲讲,把你的想法告诉大家吧。
蒜头一边扫视着大厅里的各辈儿孙,一边专注地等待灯花的应答。然而,传到耳边的却不是灯花的声音,而是老姑妈的原声:这样时间会很长的。
独依惊讶地看到,老姑妈从假寐中苏醒了过来,不再是“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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