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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宗师呈现武学家的精神气质（第3页）

根筋的思维方式，不懂得运用立体化、多面化的思维方式，对自己、对别人都是刚猛霸道——马三背叛师门，就舍命去清理门户，给爹爹报仇；奉了道，就认准了不传艺、不嫁人、不留后，说一不二。宫二虽是弱女子，身上却有一股豪杰之气。只可惜，她自己也说中了，她成不了她爹那样的一世豪杰，她只图一时之快将自己推向奉道的深渊。

马三当了汉奸，老爷子叫他回来，传绝活——老猿挂印，说关隘不在挂印，而在回头。三层意思，一是武功招数，二是劝马三莫做汉奸，三是说天道无常，除了眼前路，还有身后身。马三只听懂第二层，说“回不了头了”

，老爷子推面一招，亲自演示了老猿挂印，马三也没看懂，以为是老爷子手慢了。老猿挂印，就是攻中有防，看似是挂印（攻），实则关隘是回头（防），只顾着挂印，就顾不上回头。老爷子用自己的命演示的，既为点醒马三，也为宫家留了地步，只可惜，宫二懂了第一层，马三懂了第二层，他们俩都不懂第三层。大战火车站，他们俩都身受重伤，刚柔两路都绝了。马三死的时候说，当时以为老爷子动作反应慢了，其实师傅动作反应没有慢。宫羽田死的时候，其实是打了个偈子，类似禅门法师点化修行者，用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动作，希望徒弟认识到一些本来很难理解

的东西。老爷子解释老猿挂印的关隘在回头，然后推马三出门。马三与宫二打斗倒地的时候，眼神非常复杂，他理解了师傅的禅意。

影片中，宫二与叶问于1950年有一段对话，宫二说：“武艺再高高不过天，资质再厚厚不过地，人生无常，没什么可惜的，这扣子你拿回去，咱们要见什么不见什么，以后再慢慢说。”

这颗扣子是叶问1937年从北上行装上偷偷扯下来的，在拜访宫二的时候给了她，是个念想。这扣子的意象有两层：一层意象是模糊的情爱——那个年代的人表达情感比较含蓄。最后宫二直白地说我心里有过你，这也是临终之言。二层意象是，叶问和宫二虽然一南一北境遇各异，但是二人在武学世界里惺惺相惜、志同道合，是高山流水的知音。叶问再次来看六十四手，宫二玩笑说你输过我，要不是打着看病的幌子，要见我，得唱《杀四门》。她拒绝露六十四手。叶问说宫家的武功是高山，不能随随便便烟消云散（深知宫二的心，苦劝传艺）。宫二说烟消云散的事多了，凭什么宫家不能绝？这条暗线是很悲壮的。宫二奉道不能传艺，这是她的人生遗憾，这个遗憾要比不能嫁人大多了——若非如此，她当初也不会奉道，只为宫家正衣钵。叶问再次来看六十四手，是一种比较隐晦的传艺，不是明传（师徒相传

）而是暗传（偷师）。这是保留宫家火种的一个法子，两个人都不明说，却都明白。福星追出来跟叶问说宫家还有人，暗示他去找李存义，也是为保住宫家火种，三个人都有此念，但是宫二拒绝再现六十四手，一为奉道，二为认命，或者说二者兼有，奉道时业已认命——武学千年，烟消云散的事情多了，凭什么宫家不能绝。宫二最后一次见叶问，跟他说武学三种境界，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说自己没有机会见众生，也是在说不能传艺的遗憾。

叶问收徒弟，无瓦遮头的不收，舞龙舞狮的不收，为什么？就是要避免让武学成为斗狠争利的工具，他说这样有失斯文。“有失斯文”

这四个字怎么样，重不重？武功也要斯文。斯文是什么？是和。关窍在于精神、在于回头、在于和。

奉道是东北武林的一种说法，全称是独行道，也就是独来独往，一辈子孑然一身，奉独行道要先发誓，不结婚，不留后，不传艺。奉了独行道以后，会得到很多人的尊重。奉独行道的人，大部分是为了研习武学而放弃自己一生的人，是一种很崇高的誓言。宫二许过亲，不能代表娘家人报仇，但是又不能退了婚找人报仇，然后再结婚。所以，她就用了很无奈的奉武士独行道这个行为，也是为了堵住众人之口。

奉独行道跟出家不一样，一辈子就是一个人

了，不但不能婚嫁，还不能传艺。这是武林中人特殊的誓约，不留财产、不留绝技、不留孩子。不是随随便便哪个人就可以奉道，必须是有一定地位成就的人。宫二是宫羽田嫡传，北方武林的领袖人物，所以能够奉道。《一代宗师》里宫二为了报父仇奉道，这是当时很多习武之人的人生选择。

武术要言传身教，老师傅死了，拳种往往就没了。“人亡艺绝，是中国武术的宿命。”

影片中宫二奉道，致使宫家六十四手失传，让宫羽田一生心血化为乌有。“我选择活在我的岁月里。”

这句台词可以说是宫二悲剧人生的注解。如果她能够遵从父亲的遗愿“不问恩仇”

，必将是武林中的一大宗师。

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见自己。宫二告诉叶问：“我爹说我这种人，唱戏定是个角，入庙必成高僧，因为我会迷。”

这是宫二见自己的境界，“我选择留在自己的年月，那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要怎样才能得到，如为父报仇，尽管心里装着叶问，她却义无反顾地退婚奉道，舍掉后半生幸福也要拿回宫家的东西。而叶问的见自己，也在于迷，他迷的同样是功夫，却没有宫二那样执着。他把宫二当戏看，“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不是因为情，而是为了再见宫二的六十四手。“跌打正骨，内功点穴，一概不

识；无瓦遮头，舞龙舞狮，一概不教”

是他传艺的原则，是对自己、对功夫的认知。

见天地。叶问本是闭门学艺，因不断有人挑衅才有了《一代宗师》开头雨中一对多的打戏，这在甄子丹版的《叶问》中更明朗。“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一个人只有翻越一座山，才能将眼界打开。”

叶问上金楼，和宫羽田在金楼比试“想法”

，从一块饼看到整个世界。他说：“其实天下之大，又何止南北，勉强求全等于故步自封。”

正所谓“大成若缺”

，有缺憾才能有进步，勉强求全等于故步自封。真正国难当头时，他才悟到：人生最难翻越的“高山”

，是生活。

见众生。宫羽田在金楼搭手叶问时说：“凭一口气，点一盏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有灯就有人。”

宫二在大南街与叶问告别：“这条路我没走完，希望你能把它走下去。”

这是一种传承。宫二苦守誓言的悲凉，不仅使自己孤苦一生，而且使八卦拳、形意拳后继无人，江湖上再见不到六十四手。叶问在失去朋友、家人，真正一无所有后，终于只有眼前路，没有身后身，在香港将咏春拳名扬世界。对叶问而言，武术是大同的，千拳归一路，没有门派之分，没有地域之别，只有两个字：一横一竖。对的，站起；错的，倒下。

小结

王家卫用《一代宗师》这部电影巩固了武林在电影美

学中的地位，并用这部电影诠释了“功夫就是时间，功夫需要时间的灌溉”

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