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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清正一刀斩落,这一回,他没再玩cos,而是用了自己最熟悉的柳生流刀法,长刀连绵而下,大开大合,犹如天河倒卷,呼啸间当头拍落。
顾兰因登时有种错觉,仿佛她正站在涨潮的海滩上,滚滚怒潮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眨眼间已经将她裹挟其中。
区区一人,任凭她有搬山辟石的能耐,又怎么能和洪荒造化之力相抗衡?
顾兰因只是血肉之躯,本门剑法尚且未臻化境,当然不可能螳臂当车。但是刀光斩落的一瞬,她不知是吓懵了还是怎得,居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退让,更没有闪躲。
这姑娘全身上下都笼在刀光中,眼神却是微微下垂——她练了小二十年的剑,却难得有机会正经摸到剑,这软剑大约是顾琢当年所用,剑身柔若无骨,盘在小臂上时就如一截浑不受力的绳索,剑锋却极为锐利,坚逾磐石,吹毛断。
……恰如顾琢为人。
顾兰因忽然抬手一撩,她周身都被刀锋笼住,能挪动的空间十分有限,柔韧的剑锋却不受限制,只见她手腕翻转过一个角度,剑芒似无端长了三分,倏忽而出,不偏不倚地弹在刀锋上。
刚好掐准了柳生清正气力不继、将未的一点。
“叮”
一下轻响,这一剑犹如四两拨千斤,愣是将天河倒卷的一刀拦腰截断,顾兰因身形一闪,从刀锋下轻飘飘的脱身而出,剑光接连闪动,颤抖不休的剑刃几乎连成一线,已经在瞬息间出了九剑。
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天问”
九式!
托顾掌门十多年来诲人不倦的福,顾兰因一直觉得自家剑法的精髓在于“变”
,就好像一株剪断的花枝,爱往上嫁接什么都行,怎么变幻莫测怎么来,越不按套路出牌越好。
这想法不能说有错,但当她一味追求“变幻”
时,其实和柳生清正一样,已经落了“下乘”
。
因为剑法可以变、招式可以改,但仍然有某种东西是贯穿始终,亘古不变的。
所谓万变,到底不离其宗。
顾兰因纵身而上,二十年的轻功修为厚积薄,她整个人仿佛被打散了一样,分明看不清身形,却又无处不在,一阵风似的缭绕柳生周身,像是江南三月的杏花烟雨,细细密密地拂面而来。
但那沾衣欲湿的杏花雨里却夹带着说不出的杀机,剑锋倏忽闪现,反射着月光,凝结在人脸上,仿佛落了一场星星点点的雪。
无迹可寻,而又无所不至。
你的剑入了哪一式?
霍谦曾经这样问她,虽然顾兰因对霍老爷子极不待见,却不得不承认,南武林盟主眼光精到,一语道破了关键。
她不是师祖聂卓,八年的血仇深恨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压得她步履蹒跚,每喘一口气都格外艰难,自然没法纵情任意、游戏人间。
她也不是师父顾琢——顾掌门年少成名,可也许是因为过早地担上了老父与稚子的担子,他比一般的少年人早熟许多,和“轻狂任性”
更是边都不沾。哪怕天赋异禀、惊才绝艳,这男人依然温润谦和,从骨子里透出温暖包容,大至天下苍生,小至一个畏缩胆怯、大半夜躲在衣柜里的小女孩,都被他安稳妥帖地搁在心头。
顾兰因天性偏激执拗,哪怕她习惯了模仿顾琢,多年来耳濡目染、言传身教,也只勉强学了个皮毛,再深一点的……譬如胸襟、性情,却是人力所不能逮。
她没有前车可鉴,只能蒙着眼睛摸爬滚打,磕磕绊绊了这么多年,这套剑法伴着她闯过腥风血雨、探过阴谋诡计,终于在与多年不见的“故人”
重逢之际,生出了自己的神魂。
柳生清正大吼一声,横刀怒斩,刀光如深海怒潮,一浪接一浪汹涌而至,意图凭借绝对的力量差距,将所有的“机变”
与“花招”
碾成渣渣。
顾兰因错了半步,方才还无迹可寻的剑势陡然攒成一股,猝不及防地显露了形迹,仿佛海潮间起伏不定的一叶扁舟,看似摇摇欲坠,实则稳如磐石,纹丝不动地定在风口浪尖。
——情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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