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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褂子是典型的东北人大骨架,身高与被打的男人差不了多少,样貌大概三十岁,薄薄的单眼皮,眼角尖锐,高鼻梁,嘴巴偏大,一张长圆脸。她听到对方的话立刻黑下脸,往前又走了半步,逼得对面往后缩了缩。
正在此时人群被推开,两个女人各拉扯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挤进来。年长些的女人看起来也是三十岁上下,瘦瘦高高穿了身藏青色旗袍裙,裙子上无花纹,但滚边是明艳的孔雀蓝。她头发梳得很精致,大眼睛,双眼皮又宽又深,颧骨微突,嘴唇很薄,单看面相让人觉得这人严厉甚至有几分刻薄。与她一对比,另一位简直是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年纪与婉萍应该差不多,扁杏仁眼,粉红的小嘴巴,鼻梁瘦削微翘。她红着眼睛指着被打的男人,声音颤巍巍的:“庞太太,马太太,就是他!他说要来租房子,我就把人带进了屋里,可刚进门他就……”
“听见了!都听见了!是他先对人家动手动脚!”
紫褂子拔高嗓门,周遭的人见到这情景反而觉得无趣了,一下子哄散开,被打的发觉自己碰上硬茬,灰溜溜地扭头就跑。
紫褂子一手拉着一个孩子与另外两个女人也要离开,婉萍连忙跟上去,急声说:“庞太太,马太太,你们是不是有房子要出租?”
听到声音几个人都转过身,紫褂子盯着婉萍点点头,说:“跟我们一起租房的人先坐船走了,现在的确要找个合租的,但是租不了很久,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买到去重庆的船票我们就会走。”
“那太好了,我们也是要去重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船票。”
婉萍说着走上前,问紫褂子:“请问您是庞太太还是马太太?”
“我是马太太,她是庞太太。”
紫褂子指了一下自己,然后指着高个子的女人说,最后目光才落到了白衣服身上,说:“那位是白小姐,庞太太的……”
马太太说着停下了,她看向庞太太似乎在斟酌要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两人的关系。庞太太抿着嘴角没有吭声,倒是一边的白小姐先说了话:“庞太太是个作家,她雇我做些校验和誊抄的工作。请问你怎么称呼?”
“我叫陈婉萍,我丈夫姓姜。”
婉萍说。
庞太太见婉萍身上没带任何行李,想着她应该还有同行的人,于是问:“你们一共几个人?”
“我父亲,继母,弟弟,我们全家四个人。”
婉萍回答。
“我们只多出来一间房子,男男女女哪怕是一家人也不好住吧。”
瘦高个子的庞太太摇了摇头说:“而且你们还带了个小孩子,我晚上写东西怕吵。”
“我弟弟十三岁了,不会吵到人的。”
婉萍一边解释,一边心想马太太也带了两个孩子,庞太太这理由说出来实在有些牵强,大概还是嫌弃陈家人太多吧。
果然婉萍说完,庞太太的脸上却依旧不乐意:“我们都是女眷,你家两个男人,总让人觉得心里不安生。”
“请你们放心,我爸爸是中央大学的老师,我弟弟也很乖,肯定不会打扰你们的。我们刚从南京过来,现在没有落脚的地方,哪怕是一间房子,我们全家住一起也没有问题的,无论如何总比睡在街上要好。”
婉萍怕错过了这次机会再找不着其他住所,她态度恳切的对三个女人说:“我丈夫是教导总队的中校营长,费了很大力气才拿到从南京去重庆的船票,我们以为会直接过去,结果船停在宜昌要转小渡轮。庞太太,马太太,白小姐,什么时候能拿到中转的船票我们也不清楚,只能拜托你们暂时收留。请放心,房钱我们一定会准时给,我们全家都人品非常好,绝对不会给你们造成麻烦的。”
婉萍说着从身上摸出来刚才在码头换的黄卡,把它拿到马太太与庞太太面前,黄卡上面有一枚红色的印章,字迹有些模糊了但是仔细分辨还是能分辨得出来“军……后勤……”
等字样。
滞留在宜昌已经一个月的两人都认得这种黄卡,它的确是发给军属的特殊通信证。紫褂子的马太太神色缓和下来,脸上终于有了笑,她摸摸腿边两个孩子的脑袋说:“我丈夫是东北军上校团长,不过现在都被编进中央军了,跟你丈夫也算是一起的。这是我们的一对龙凤胎,男孩叫黑龙,女孩叫兴安。叫这个名字就想让他们永远记得家在黑龙江兴安岭。”
“我丈夫以前是西北军独立团团长,不过人都死四年了,骨头渣都凉得透透的。”
与马太太不同,庞太太说话时口气异常冷淡,甚至提到丈夫时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白小姐身上瞥了一眼。
婉萍见到白小姐脸上有些悲色,她一时分不清楚是因为白小姐本来就红着眼眶造成了错觉,还是她的悲伤源自于那位西北独立团庞团长的死亡。
不管是东北军西北军还是中央军,女人们因为这层特殊的关系一下子就亲近起来,马太太爽快地把多出来的一间房子转租给了陈婉萍一家四口。
陈家原本以为可能住几天就会拿到去重庆的船票,但谁想这么一住下就待在宜昌快一个月。
同在一个屋檐下的这段日子里,婉萍知晓了马太太姓苏,叫苏婉君,与丈夫是青梅竹马。俩人小时候就定了娃娃亲,长大有些意识时便自然而然地走到一处,好像他们天生就该是一对,从来没吵过嘴,也从来没想过这辈子会不会还有其他人。马家和苏家两家人的关系也是相当融洽,逢年过节的都要在一起。婉萍每次听着马太太喜气洋洋地说着这些,总是会生出羡慕,忍不住去想培生什么时候才能跟父亲也这样好好相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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