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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守完岁,初一早上给母亲磕了头,初二吴良友就带着一家人回梓灵了。
这是他在省城安家后第一次回梓灵过年。
车子驶出省城时天刚蒙蒙亮,高公路上车不多,路旁的田野覆着一层薄雪,在晨曦中泛着银白色的光。
吴语开着车——他去年拿到了驾照,现在开得有模有样了,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偶尔用余光扫一眼后视镜。
王菊花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提醒一句“慢点”
“前面有弯”
。
母亲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腿上盖着一条毛毯,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家的事——谁家的房子翻新了,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老人去年走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田里的庄稼。
李婷坐在母亲旁边,一路上帮她剥橘子、递热水。
三个多小时后,车子下了高,拐进通往梓灵的县道。
县道比以前宽了,铺了柏油,路两边种着整齐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
远远地,能看见梓灵县城的天际线了——几栋高层住宅楼拔地而起,跟吴良友记忆中的那个小县城已经大不相同。
他记得二十多年前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梓灵最高的建筑是县政府四层的办公楼,街上跑的大多是自行车和拖拉机,唯一一家电影院在县文化馆的一楼,放的片子比省城晚半年。
现在县城里有了购物中心,有了电梯房,有了红绿灯——是的,梓灵以前连红绿灯都没有,十字路口全靠一个交警站在岗亭上吹哨子指挥。
车子穿过县城,往乡下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吴良友出生的水湾镇那个村子。
村子也变了。
以前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边装了太阳能路灯。
但老宅还在,青砖黛瓦,木门木窗,院墙上爬满了枯藤。
吴良友的二弟吴良新早就不开砂厂了,离开宏达公司后就回了老家,将当年拍下的粮管所推倒后重新建了四层水泥房,新房与老宅仅隔一墙之隔,他把老宅和后院和粮管所的边角地整理后,围了个小院子,在院子里种了些菜,养了十几只鸡。
看到吴良友的车停在门口,吴良新放下手里的锄头,快步迎上来。
他比吴良友小三岁,头也白了,但身子骨很硬朗,脸上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大哥,回来了?快进屋,屋里烧了炉子。”
老宅的堂屋里果然烧着一炉炭火,红彤彤的炭块在铁炉子里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墙上挂着父亲的遗像——是当年矿上统一照的工作照,照片上父亲穿着矿工服,戴着安全帽,脸上有煤灰,但笑容很灿烂,露出一口豁了一颗的门牙。
遗像下面摆着一盘苹果、一盘花生、三根点燃的香。
吴良友站在遗像前,沉默了很久。
王菊花把带来的供品摆上,又点了三炷香递给吴良友。
吴良友接过香,深深鞠了三躬,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退后两步,又鞠了一躬。
青烟袅袅升起,在父亲的遗像前盘旋。
午饭是在良新家吃的。
弟媳做了一大桌子菜——土鸡炖蘑菇、腊肉炒蒜薹、酸菜鱼、炸花生米,还有自家腌的酸菜。
吴良新提出一塑料壶包谷酒,给吴良友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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