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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杖折威（第3页）

说罢，陆逊果真拨转马头，作势欲归。

“陆将军且慢！”

王朗急声喝道，向前踉跄半步。他奉命出城，身负重托，若连刘封的面都未曾见到就被三言两语打回去，那才是真正的奇耻大辱，对城中已然动摇的军心士气，将是毁灭性打击。此番出使，无论如何，必须有所“交接”

。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胸中翻腾的气血与怒意压下，换上了一副更为沉重、甚至带着几分悲悯的语气，声音也苍凉了许多：

“陆将军！老夫年逾古稀，生死早已看淡。今日冒死出城，非为自身功名利禄，实不忍见这许昌城内外，即将血肉横飞，生灵涂炭！两国交战，最终受苦的，皆是黎民百姓、士卒子弟。老夫此来，是为这万千生灵请命，欲向贵主陈说天下大势，剖析战争利害，或可觅得一线免战之机。纵使……纵使汉太子殿下不屑与老夫这朽木之人交谈，难道……难道连听一听这关乎数十万人生死存亡的言辞，都不愿赐予片刻吗？若果真如此，老夫虽死无憾，只恐天下人闻之，非议殿下……少了仁者胸怀，明君气度。”

这番话，王朗说得声情并茂，将自己彻底摆在了悲天悯人、为民请命的位置上，将可能的“拒见”

与“不仁不义”

、“不明不智”

挂钩，道德与大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了过来。这是老于宦海、精于论辩者的高明之处，也是他此刻唯一的筹码。

陆逊勒住马，缓缓回过头，看了王朗一眼。那目光深处，一丝讥诮飞快闪过，旋即被深邃的平静取代。他沉吟片刻，仿佛真的在权衡，最终淡淡道：

“王司空心系百姓，其情……确乎可悯。太子殿下军务繁忙，本无暇理会琐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语气，“既然司空执意要见，念在你年事已高，不远‘辛劳’出城一趟，在下可破例代为通传。只是……”

陆逊的目光落在王朗手中的节杖上，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而清晰：

“须以‘大魏使臣’之名义请求拜见，而非‘代君会谈’。太子殿下只见使者，不见僭越之‘代表’。”

“代君会谈”

与“使臣拜见”

，一词之差，天壤之别。前者承认使者代表君主权威，双方对话近乎“主君”

层级的间接交流；后者则彻底将使者降格为普通外交人员，其言辞分量、所代表的尊严，截然不同。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贬低与羞辱。

王朗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他沉默着，目光扫过前方沉默如山、刀枪如林的汉军大阵，扫过后方远处城墙上隐约可见的同僚身影，最后落在自己手中的节杖上。这根节杖，曾经代表汉室的权威，如今代表魏国的体面。此刻，却显得如此沉重，如此……可笑。

拒绝，则使命彻底失败，带着屈辱回城。

接受，则个人与国家尊严，在此刻已被剥去一层。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春风依旧吹着，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终于，王朗极其缓慢地、近乎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

“好……就依陆将军所言。烦请通禀：大魏使臣王朗，请求拜见汉太子殿下。”

“使臣”

二字，他说得格外用力，又格外无力。

陆逊脸上重新浮现那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的尖锐从未存在：“好。逊这便去通禀。不过，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见与不见，何时见，皆非逊所能左右。还请王司空在此稍候。”

“有劳。”

王朗拱手，动作有些僵硬。

陆逊拨马，不疾不徐地回归本阵。汉军阵前再次陷入一片压抑的等待。

王朗独自站立在空旷之地，手持节杖，紫袍白在风中微微飘动。身后，是许褚等人紧张而愤怒的目光；身前，是数万敌军冰冷的凝视。天地之大，他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