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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反正我不想去轮回道。」薄言之随口应了一声,「喝下孟婆汤忘了前尘往事,一世又一世在人间浮沈,这样重复的时光我不稀罕。」
「人的记忆,有这一辈子就足已了。」谢灵运点头。
「所以现在我要避免鬼差找到我,毕竟我的魂体刚刚恢复,没有足够的法力掩盖阴气,当我从琴剑中出来时很容易被鬼差发现抓回地府。」薄言之垂眸。
「有什麽法子可以瞒过鬼差,也可以让你保持这一世的记忆?」谢灵运急道。
「你似乎很想我留下来?」薄言之终於察觉到这一点。
「那是当然,难得遇上你这样一个谈得来的朋友,我不想身边尽是些阿谀奉承、顺著我说话的小人。」谢灵运毫不掩饰对鬼魂的欣赏,让薄言之苍凉的心境微感温暖。
「办法很简单,你看。」薄言之说著伸手指向前方:一位抱著孩子站在桥边上船的妇人不知怎麽身子一个踉跄,她手中的孩子顺势滑出双臂跌进了河中。
「快救人。」谢灵运大喝了一声,唤醒因这个突发事件呆住的船夫。
「来不及了,难道你没有看到这条河岸两边都是鬼麽?」薄言之指著站在河岸树下阴影中的一些人淡淡说道:「慧远禅师说你有仙缘,我想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看见他们。」
「莫非这些鬼都想占据这个孩子的身体,从而托世再次为人吗?」谢灵运看到那些人跃入河中向挣扎的小孩子扑去,而施救的船夫与孩子的母亲还有路人都似乎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他微一思索之下立刻明白了。
「是的。我走到这里也是感应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於此处落水,如果抢了这个孩子的肉身,就能不用轮回瞒过鬼差再世为人。」薄言之说到这里,眼里锐利又清亮的光芒突现,他挣开谢灵运的手挥袖扇起一股大风击向争相扑去的鬼魂,将它们一一从孩子身边弹开,收袖回手的时候船夫的手臂刚好抓住了孩子。
「我对强占这麽小的肉身没兴趣!」薄言之看著孩子的母亲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糊了好多在那小孩子湿淋淋的身子上,脸上忍不住大大松了一口气,好似在庆幸他没有沾上这些东西。
「言之,你真的很善良。」谢灵运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当然清楚以薄言之吸取古琴与古剑灵力的法术,普通的鬼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那个孩子的落水明明是上苍专为薄言之转世而准备的。
薄言之却放弃了再世为人的大好良机,谢灵运一面对好友仍然留在身边感到高兴,一面也禁不住感慨薄言之的心好软。他知道的,薄言之并不是安心做鬼。因为魂魄毕竟不能感知人间的冷暖,也无法品味美食与佳酿,甚至不能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流汗、发热对季节的变化起正常的反应。
其实薄言之应该很想再世为人,因为他以前活著的那段时光、他曾经拥有的感情,实在不怎麽美好──谢灵运知道只要薄言之享用了之前的机会,他就能借小孩子的肉身得到父母的疼爱、就能好好再活一回。
然而最後薄言之救了那个小孩子,亦是因其母哭得那样可怜与无助。看清这一切的谢灵运再次心痛了,他不由自主再次握住薄言之的手掌将它紧紧拽在手里。
「刘裕和你姐姐背叛了你,他们不知道珍惜这麽好的你,那是他们的愚蠢与损失。所以,你别再难过了,慢慢忘了他们罢。」谢灵运沈声一字一句开口:「我知道我所认识的薄言之,是很坚强,也是很善良的。」
「你……今日发病了麽?无端说这些……做什麽?」薄言之身体微颤,抬眸看著谢灵运极其认真的眼睛,冰冷的心与身躯都似被暖阳照耀一般,开始慢慢温暖起来。
不管如何,在这种时候身旁有人陪著,而且还是谢灵运这样对他推心置腹的好友,他真的觉得滞留在人间似乎也不错。
「反正这样的话我也只说一次,像你这麽聪明的人……哦,不,是聪明的魂魄,应该很快能振作起来。」谢灵运露出往日豪放热情的笑脸,目光中的期待更浓。
薄言之努力板著脸维持刻板的神情,但他却将头颅微微垂下;因为他不想让谢灵运瞧见眼中翻涌的感激之情。
「言之,你怎麽了?」谢灵运知道薄言之听进了他的劝说,日後必定会完完全全将失败的情感抛之脑後,心情不由大好。
此刻看不清鬼魂脸上的神情,男人心中有些不适,正待开口相问,江面突然刮起一股阴冷的阵风。举目望去,见一白一黑两道厉光飘来,之前徘徊在河岸两边的游魂消失了不少,自然四周的人也没有发现这两道光芒。
「是鬼差!他们来抓不肯去地府的鬼魂。」薄言之皱眉低呼了一声,「看来是我刚才施法救人,惊动了他们。」
「你快躲起来!」谢灵运惊道。
「来不及了,我法力受损避不开鬼差的耳目。」薄言之摇头。
「那要如何是好?我要怎麽做才能瞒过鬼差的耳目救你?」谢灵运急得脸色大变,他如今方寸大乱,哪有半分傲视文坛、不将俗事放在心上的洒脱模样。
「我需要吸食阳气,希望这样能够暂且骗过鬼差,可是……」薄言之一语未完,谢灵运慌忙捧起他的头。在鬼魂微怔之间,男人将嘴牢牢堵压上他的唇,舌尖灵活地撬开他的牙关将一口暖暖的气流度了过来。
黑白两道光芒收尽河岸边的鬼魂之後,绕著谢灵运与薄言之圈行了数道。心恐瞒不过鬼差,谢灵运拼了命将口中所含之气全部送到薄言之那里,两手紧搂鬼魂的腰身,打算将身上的气息也一并度到薄言之那里,让怀中的青年不溢漏出一丝阴气。
半晌之後,围绕他们的光芒终於一前一後散去,所幸这时河岸与桥下的人都看向那个落水的孩子与其母,没有注意到桥上两个突然拥吻的男子。谢灵运知道鬼差已经离开,当即放下心来。
松手离开冰凉柔软的双唇,对上薄言之清亮依旧的眼眸,谢灵运没有感到丝毫尴尬与别扭。因为,他刚刚仅是救好友於危急想让薄言之留下来罢了,心中没有存一丝邪念与下流的欲望。
薄言之当然比谁都要清楚这一点,他认定的知己比寻常人要骄傲自负得多,断然不会在刚才救他之时想著不堪的情事──相信浊世中,无人能有谢灵运如此高洁的心灵了罢?
「咳,言之,除了强占他人肉身之外,你还有别的方法再世为人吗?」谢灵运略略别开头,忽然想到这事忍不住追问。
「每七日饮你胸口的鲜血,或许多年後我能重新拥有血肉之躯。」薄言之沈吟之後说道:「不过这些年里我只能饮你一个人的血,若中途吸了别人的血就会前功尽弃。」
「那敢情好,比你跑到别人家里吸血强多了。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以後由我喂你服下鲜血,等言之完全摆脱鬼道後也要像这样毫无顾忌地与我畅谈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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