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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桑小勇看得胸中热血翻涌,险些当场喝一声彩。心中暗自赞叹:好个少年!年仅十三,逻辑通透,心怀生民,一眼便能看透礼乐表里,这般见识,日后能开宗立派绝非虚言!孟孙逸这般长于温室、不识民间疾苦的世家公子,如何能辩得过他。
庭院之内一时寂静无声,满堂弟子尽皆望向槐下夫子,等候圣人评断。
孟孙逸拱手望向夫子,面上带着几分委屈:“夫子,墨翟所言实在太过荒谬。倘若天下人人皆行薄葬,天子公卿身居尊位,百年归西之后,无珍宝器物陪葬,他们魂灵去往九天之上,又以何物度日?若是先祖见后人一味顾惜现世富贵,薄待逝者,定然降下责罚,到时候我等岂不是闯下滔天大祸?”
桑小勇闻言暗自摇头,心中暗道:辩不过道理,便拿鬼神祸福道德绑架,搬出怪力乱神之说压人,这孟孙逸心胸眼界,实在叫人不齿。
夫子端坐案后,神色平和无波,缓缓开口,先看向孟孙逸:“孟孙逸,我辈治学,当先尽人事,鬼神幽冥之事无人能知,课堂之上不必拿来论辩。”
桑小勇立在廊下,心中暗忖:正是《论语》所载“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
。
孟孙逸闻听夫子训诫,满面羞愧,垂躬身:“弟子谨记夫子教诲。”
夫子温声对他言道:“你所言守礼循制,乃是礼法常道,并无大错。只是你要明白,礼有经有权,有常有变,不可死守一端、偏执己见。周公距今已有五六百年,当年定下的规制,历经世事变迁,未必事事尽善尽美。我辈学礼,当学周公制礼的仁善本心,而非死板恪守每一条旧条文,只重外在形制,反倒失了内里根本,便容易走入偏颇歧途。”
言罢,夫子转头看向阶下墨翟,语声又添几分温和赞许:“墨翟,你年纪尚幼,却能着眼万民疾苦,直探礼乐创立之本心,实属难得。你方才所言不差,礼之根本在于仁,仁之核心在于安民。若是抛却爱民本心,再繁复隆重的礼仪,也不过是虚浮装饰,无半分实在益处。”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阶下所有弟子,语声沉肃,传遍全院:“尔等众人需牢牢谨记,我等修习礼乐,学的从来不是排场等级,而是藏在礼制背后的仁心,是维系天下生民安乐的大道。今日二人一问一辩,各有所长,亦各有疏漏。做学问的道理,便是如此:不唯上位之言,不唯上古旧制,只依实情,只守仁心。”
满堂弟子闻言,齐齐躬身拱手,齐声应诺。墨翟亦深深一揖,退回蒲团落座,一双眼眸之中,光彩愈清亮澄澈。
桑小勇静立廊下,望着老槐之下夫子与少年墨翟二人,日光穿过层层枝叶,碎金般落在二人肩头,心头生出一股奇妙的古今传承之感。暗自感慨:一位是儒门至圣,一位是墨家开山始祖,今日同院论礼,少年辩难圣人点评,这般光景,便是后世千卷史书,也写不尽这一段千载风流。
孟孙逸听罢方才一番点拨,起身拱手躬身,正色问道:“弟子尚有一惑,敢请夫子开示,周公当年创制礼乐,藏于典章之下的根本精神,究竟是何等要义?”
夫子抬手缓缓抚过颔下长须,闭目略一沉吟,复抬眸望向满堂弟子,语声温厚绵长:“你此一问直切礼乐本源,只是往日我未曾将这层脉络细细梳理,今日便与诸位逐条剖白分明。”
话音刚落,满院弟子听闻夫子要拆解周公立制本心,皆是心头一振,纷纷正冠敛袍,端端正正坐定蒲团,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廊下静立的桑小勇见状,也悄悄移步走入弟子行列,寻一处空席安稳落座,敛住心神,一字一句不肯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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